徐炎隻見居中坐著的是個黃臉大漢,絡腮鬍須直垂胸前,綉袍金甲,雙目鷹視狼顧,天生自帶威嚴。
環立他身側的是四個年輕人。前麵兩人一個中量身材,目光如炬,透著沉穩持重。一個身長八尺,俊朗健碩,一張國字臉冷若冰霜,不怒自威。而後麵兩人,一個矮小乾瘦,頜下一縷微須,雙目有神,偏生另一個卻虎背熊腰,直比馬寶、郝搖旗他們還要健壯不少。兩人站在一起,顯得頗為滑稽。
適才四人落地後,就是這壯漢雙臂擎起太師椅,輕輕放下。看座中那人,怕不得有兩百斤,他竟抬放自如,麵不改色,可見身上足有千斤力氣。
徐炎看著五人,心中一驚,別人他不認得,可那高大漢子,他卻一眼認出。“李二!?他怎麼會來?這些人是?”
不等徐炎再想,馬吉翔的笑臉已然僵住,微帶一絲驚恐道:“張,張獻忠!”此言一出,四下裡就如炸開了鍋,萬想不到他就是傳聞中令天下人聞之色變的殺人魔王張獻忠。
張獻忠似乎很享受別人提起他名字時的這副驚恐樣子,哈哈笑道:“不錯,我就是你們無時無刻不想抓來碎屍萬段的老張。”
馬吉翔朝手下道:“這反賊今日自投羅網,誰能擒殺此賊,朝廷早有明旨,死活不論,賞金五千兩,封侯爵!”
那些錦衣衛一聽,頓時兩眼放光,舉刀蜂擁而上。李二踏前一步,擋在張獻忠身前,雙掌一推,一股雄渾掌風呼嘯湧來,竟把十數個沖在最前麵的錦衣衛直接震得步步後退,與後邊的人撞在一起,險些踩踏。其他人也在這掌風之下站立不穩,眼睛也睜不開。
徐炎連忙跨到唐王身前護住他。沐風剛想護著妹妹,轉頭卻發現沐芳菲一驚之下,竟一頭紮進了穀風懷裏。穀風抱住她,背轉過身來,替她擋住強風。
掌風漸息,眾人這才睜開眼來。程萬裡道:“早聞李定國曾是少林俗家弟子,龍吟功天下無雙,想不到年紀輕輕,竟能練到如此境界。”張獻忠笑道:“不錯,想不到你這老兒還有些見識。”
徐炎心中暗道:“一直叫他李二,原來他真名叫李定國。”
跟隨張獻忠的這四人正是他四個義子,人稱“四將軍”。這李定國封安西將軍,那中量身材的是四人之首征東將軍孫可望,矮瘦的是定北將軍劉文秀,胖大漢子則是輔南將軍艾能奇。蓋因張獻忠建立的大西政權雖偏居西川一隅,但野心頗大,時時想著掃平四海,征服萬方,做天下之主,是以給四個義子定了這樣的封號。
這四人不僅與張獻忠有父子名分,而且多年來隨著張獻忠南征北戰,戰功赫赫,是他軍中的中流砥柱。
沐芳菲看到兄長冷峻的目光,一把掙脫穀風懷抱,羞紅了少女的臉頰。
程萬裡道:“張將軍謬讚了,今日還真是熱鬧,天南地北的風雲人物,都齊聚一堂了。隻是不知將軍來此,又是為了何事?”
張獻忠道:“不急。”竟不再理會他,起身走向唐王這邊,道:“閣下便是唐王爺?”唐王道:“久仰大西軍張頭領威名,隻是恨不能見。”張獻忠仰天笑道:“你這是言不由衷,要我說,你心裏想說的是久聞俺老張的惡名,恨不能把我千刀萬剮纔是吧。”唐王冷冷看著他,一言不發。
張獻忠道:“無妨,這天下想殺我的人多了,可到頭來,一個個都讓我給殺了。打從起兵的那一天起,我就不怕與天下為敵。”說到這裏,目光一寒,轉而又笑道:“你們老朱家的人,多半都是酒囊飯袋,沒幾個成氣候的,像被老李砍了的朱常洵,被我砍了的朱翊銘,留在世上,也是白糟蹋糧食,死了乾淨。而能讓咱老張佩服的,也就你一個了。”
唐王道:“我該說榮幸嗎?”張獻忠道:“那倒不必,咱老張是個直性子,寧願聽臭屎酸尿的真話,也不喜歡塗香抹粉的假話。我也不與你繞彎子,像你這種大才,就算不讓你繼承大位,至少也該當個宰輔重用。可如今呢,一幫小人為了爭奪皇位,竟然同宗相殘,殺了你全家,這樣的朝廷,哪還值得你去盡忠?不如與我聯手,憑你我一文一武,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有什麼難的?”
唐王怒道:“住口!我堂堂帝胄,豈能與你反賊為伍?”張獻忠道:“之前不是你說可以與咱們義軍聯手?都這時候了,你還擺什麼宗室的架子?”唐王道:“我說的是你們歸順朝廷,你要的是朝廷投降你們,豈可混為一談?”孫可望怒道:“哼!到現在,還擺王爺的臭架子,我義父肯與你聯手,是看得起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說罷,一拔腰刀,擺出就要動手的架勢。
徐炎見狀,又將唐王擋在身後,也是拔刀出鞘,隻是他這一下,用上了補天**的內力,與孫可望大不相同,一股罡風帶著內力便向張獻忠衝去。李定國猛地上前一步,如一尊鐵搭,將這股罡風攔下,化於無形。
兩人這一番交鋒,隻在一瞬之間,看似輕描淡寫,隻有他們自己知道,高手比拚內力的兇險萬分。也就這一交手,兩人都試出對方功力與自己在伯仲之間,均是既驚且佩。
徐炎也還罷了,原本他就知道這“李二”武功高強,而李定國見原本武藝平平的徐炎竟能短短兩年間武功精進如斯,一時竟有些不敢相信,愣愣出神。
張獻忠走上前,撥開李定國,笑道:“何必動刀動槍,既然你也說不動我,我也說不動你,此事便罷。咱們各自乾各的,十年之後,再看看究竟是誰是王誰是寇,誰是英雄,誰是狗熊。”
唐王也拉開徐炎,道:“張將軍放心,本王定不負此約。本王還有一言相贈,不管咱們如何仇深似海,大清是咱們共同的敵人,還望將軍日後無論到了什麼時候,都能堅守正道,誓死抗清,也不虧了英雄之氣。”
張獻忠哈哈笑道:“我就是佩服你這份氣度胸襟。好,你放心,咱老張就是千般不好,萬般遭恨,可有一樣,咱是頂天立地有骨氣的漢子,降清的事,咱是不會做的。要是有違此言,皇天不佑!”
說完,他又走到李過等人身前,道:“當初你們隨老李出商洛山前,來穀城與我秘密會盟。這一晃兒,已經三年多沒再見過了,不想能在這裏碰上。怎樣?老李近來可好?”李過答道:“闖王一切安好,不勞八大王掛念。”
“八大王”是當年張獻忠剛起兵時的稱號,三十六營義軍一起征戰時,大家都這麼稱呼他,後來張獻忠自立為“大西王”,這個稱呼便不用了。李過此時仍這麼稱呼他,顯然是不想承認他大西朝廷。
張獻忠笑道:“安好?你們出來這麼久,還不知道吧。前日陝西傳來訊息,你家闖王已被大清的英王阿濟格、豫王多鐸兩路合圍,雖然殺了出來,但人馬折損大半,如今他帶著殘部正從漢中南下。”
李來亨如何肯信,道:“你胡說!”張獻忠道:“我再不濟,還不屑於靠造謠去貶低別人。”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擲了過來,道:“這是我在路上截下的大明漢中遊擊將軍楊展發給朝廷的塘報,你們自己看吧。”
李過接過了,展開一看,果然裏麵奏報的是清軍在陝西大敗大順軍的軍情,下麵加蓋著將軍印。幾人麵麵相視,神色黯然,想來這是真的了。
張獻忠又道:“如今他老李已是山窮水盡了,你們都是難得的人才,不如改投我的帳下,本王定不會虧待你們。”郝搖旗怒道:“放屁!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我們給你效力?”
那邊艾能奇忍不住了,也怒罵:“你找死嗎?”郝搖旗冷笑道:“早聽說八大王軍中的輔南將軍天生神力,天下無人能敵,我就不服氣,今日正好見識見識。”艾能奇道:“好得很!”捋了捋袖子正要出陣,張獻忠將手一擺,示意他退下。
李過也拉住了郝搖旗,道:“闖王一生征戰,隻因從不肯向朝廷屈膝投降,這才招致朝廷嫉恨,全力絞殺。雖屢有挫敗,但從不喪氣,屢敗屢戰,終於成就了帝業。如今一時受挫,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想來闖王定能逢凶化吉,帶著弟兄們捲土重來。”
他這話暗中嘲諷張獻忠屢次投降朝廷又屢次反叛,孫可望一聽大怒:“李過,你放肆!”
張獻忠卻依舊豪放一笑,道:“說得好,我張獻忠一生,是反了降,降了反,自己也數不清有多少次了。世人都道我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哈,可咱不在乎。隻要能成大事,要什麼狗屁虛名臉麵?當初共舉義旗的豪傑,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那時在他們麵前,我和老李還是上不了檯麵的小卒,如今怎樣,他們都在那兒呢?老子已經雄踞西川,成了一方霸主,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又在作甚?”他雖不會什麼內功,但聲若洪鐘,加之他身形高大威猛,一番話講來,雖有些偏激,但凜凜自有威勢。
馬寶暗罵道:“呸,投降還投出光彩來了,不知羞恥。”
李過道:“八大王能屈能伸,在下佩服。隻是當初我等和闖王兵敗,退入商洛山,僅剩百十人馬,尚且不受朝廷的招降。如今闖王仍有雄兵幾十萬,閣下充其量不過是一鎮諸侯,大西到現在還用著我大順的年號,我等又豈能背棄闖王,投靠於你?拂了八大王的好意,還請莫怪。”
張獻忠道:“看來你們是鐵了心了。老李有你們這等忠誠部下,也難怪他能走到今天。罷了,罷了。”轉頭又環視在場眾人,先是看到馬吉翔,“這等小人,不問也罷。”又看到沐忠,道:“沐家世世代代效忠大明二百年,我就不討這個沒趣了,要是你們真見風使舵,投靠了我,反倒讓我看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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