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縣,地處湘西,四處群山環繞,綠樹蔥蘢,一座小小的縣城四方低矮的城牆,隻有南北兩座城門,一條小河像一條綢帶環繞著城邊自西向東流過,一條也就僅容兩馬並行的小道從群山中蜿蜒而出,穿城而過,算是進出這座小城的唯一通道。本來這裏地處偏僻,對外往來也少,乍看之下,倒也透著一番安靜祥和。若不是正好逢著亂世,兵革不息、災禍連年,這裏倒也真對得起它的名字,像是個與世無爭的武陵源了。
這日一早,縣衙的胡班頭照例來巡視城門,見一切平安無事,便向幾個守門的兵丁囑咐了幾句。見幾人都是身形瘦弱,麵色蠟黃,熱不住深深嘆了口氣,心下自語道:“這世道,本來年成就不好,偏偏四處流賊鬧得厲害,皇帝不停地加稅收糧,就連太爺都穿著舊衣吃著粗糧,不要說他們這些苦當兵的和老百姓了。老爺為官又清廉,既不能頂撞了上邊,又要照顧好下邊,唉……”
正想著,這時,隻見南邊路上,急匆匆奔過一個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初時隻能看見他身穿青布短袍,背上似是揹著一把劍,直到他慢慢奔到近處,纔看清這少年麵目,胡班頭一見之下又驚又喜,喊道:“少爺,你回來了!”
那少年轉眼間奔到眼前,胡班頭又看了看那少年,隻覺得似乎又長高了些,本也算得上清秀的麵龐,隻因似乎在外麵奔波的久了,顯得粗獷了些許。
胡班頭又欣喜又心疼地問:“少爺,這一年多,你又跑到哪裏去了,老爺可擔心死了!”少年臉上一臉惶急,喘了口粗氣,對胡班頭說:“胡大哥,來不及跟你多說,一會兒如果有什麼外人趕來要進城,你千萬擋他一擋!”不等話說完,就急匆匆奔進城裏了。
胡班頭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見他並不是直奔縣衙的方向,而是轉頭向城東的一條偏僻巷子裏奔去,心中不解,他的少爺這些年,總是不願在家待著,動不動就跑出去,一出去就是一年半載,每次回來待不了半個月就又出去,這一次也是外出了快一年杳無音信,但往常每次回來,總是直接就回家了,他又沒什麼別的朋友,這次是怎麼了,城東那一帶的巷子是五行八作三教九流雜居的地方,他來了不回家跑去那裏幹什麼?當下也來不及多想,跟一個兵丁交代說:“快回去稟報老爺,說少爺回來了。”
那兵士答應著去了。胡班頭便招呼其他守門兵士退入城內,準備關門。他想少爺外出那麼久,老爺嘴上不說,心裏還是千萬分掛唸的,這一點他跟隨老爺時日已久,還是看得出來的,如今少爺終於回來了,若不是交代讓他“將外人擋在門外”,他早已自己飛奔著去向老爺稟報了。他哪裏想到,少爺說的是讓他“擋一擋”,何曾指望他真能將要來的人擋在城外?
胡班頭等退入城中後,便吩咐其他人上城守衛,隻留下兩人一左一右推動城門準備關上,正關到一半,忽見眼前一道黑影閃過,胡班頭未及反應,那黑影已淩空從頭頂上越過,他大驚之下,急忙轉身看時,那黑影眨眼之間早已不知閃到哪條巷子裏了。
正在關門的兩名兵丁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轉眼看看同伴時,臉上都是一般無二的驚異與茫然。左邊那名兵丁叫劉二虎,又高又瘦,年紀甚輕,和剛才進門的“少爺”差不多大,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驚愕中回過神來,向另一人問道:“你看到了嗎?”
另一名兵丁姓張名厚,身形較矮,膚色黝黑,三十多歲年紀,顯然沉穩許多,也輕聲沉吟道:“像是一個人,隻是,隻是……”劉二虎顯得不耐煩:“隻是什麼啊?”張厚答道:“隻是,未免也太快了!”說著,轉向胡班頭說道:“在咱武陵縣,胡頭您算是練過功夫的,可跑起來也就比咱們快個幾丈遠罷了。您可曾見過有人能這等快法的?”
胡班頭彷彿剛剛從方纔的事情中回過神來,喃喃道:“嗯,年輕時闖蕩江湖,倒也見過很多真正的武林高手,其中有輕功卓絕的,厲害的可以奔跑賽過駿馬,上樹賽過靈猿,登萍渡水,踏雪無痕,可是,卻也從沒見過有人輕功能高到這種地步,簡直來無影去無蹤。”劉二虎說道:“可不,關門前我還看過外麵道上,根本沒有人的,怎麼就……”話未說完,慌忙抬手指著門外,顫聲道:“快看!”胡班頭和張厚依言向門外看去,原來隻不過在他們閑談的這片刻功夫,遠處得得馬蹄聲響,四人四騎如風馳電掣般奔來。
胡班頭好生懊悔方纔誤了事,連忙催促劉二虎和張厚繼續關門。正要插上門栓,但那幾人的馬好快,轉眼間竟已到了門前,當先一人從馬上飛身而起,一腳踏在馬頭上向前疾衝出去,淩空一腿踢出,巨大的城門竟被一下子踢開,兩人也被震飛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正落在胡班頭身前。那人淩空踢門,前沖之勢稍緩,身後坐騎如風而至正好趕在身下,他左腳在城門上借力一個筋鬥翻出,正穩穩地坐回馬鞍之上,隨後一勒馬韁,那馬頓時人立而起,在胡班頭他們三人麵前倏然停住,顯然這馬也是難得一見的良駒。他身後三人緊隨其後也都停住了馬。
這時,城內和城牆上的其他兵丁見突生變故,紛紛趕過來檢視,劉張兩人這時已爬了起來,雖所幸沒有受傷,但也著實疼痛難忍。劉二虎眼見同伴紛紛聚來,膽氣頓時壯了不少,再加年輕氣盛,立刻憤憤地質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竟敢…”沒等劉二虎說完,胡班頭便從後邊拉住了他,示意他別再說下去。
胡班頭細細打量四人,都是頭戴鬥笠,身披蓑衣,領頭一人中量身材,一身勁裝,白麪微須,雙眼精光四射,腰間一把做工精細考究的寶刀,胡班頭彷彿見過,又一時想不起來。他後麵一人身形魁梧,膚色黝黑,滿麵虯須,麵目甚是猙獰,最後兩人一個是身長八尺卻瘦骨嶙峋,活像一根瘦竹竿,一個是矮胖子,手捂胸口,似是強忍疼痛,看來受了傷。胡班頭心中暗暗訝異,心中猜不透他們是什麼來路,但看從他們所騎的追風快馬,手中諸般奇異兵刃,一看便知道不是尋常人物,再加上方纔發生的種種怪事,更讓他覺得其中必有事故。
那領頭一人也看出胡班頭似是眾人頭領,沖他沉聲問道:“可曾看見有一個身著黑布長袍,身背寶刀,五十多歲年紀,黑麪長須的人闖了進去?”胡班頭心知這群人不好惹,心想這黑衣人該就是剛才那道黑影吧,想起少爺方纔交代的話,正在思索該如何作答,那馬上之人似乎有些不耐煩,喝道:“快說!”胡班頭隻好強裝笑臉道:“這位大爺,剛才確實曾有道黑影閃過,隻是小的們眼拙,不曾看清是不是大爺所說的那個黑衣人,不知……”話不曾說完,隻聽唰的一聲,臉上被那人抽了一鞭子,登時留下了一道殷紅的血痕。“一群廢物!”那人罵道。
胡班頭臉上劇痛,連忙用手捂住,劉二虎忍耐不住,怒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不問青紅皂白,就敢鞭打官軍!”其他眾人見胡頭吃了虧,也紛紛怒不可遏,挺槍的挺槍,舉刀的舉刀,兵刃齊出將那四人圍了起來。那幾人眼見被包圍,眼中絲毫沒有懼色,領頭那人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他身後三人更是滿臉怒容,手握兵器,眼看就要動手。
胡班頭一手捂臉,忍著疼痛大聲喝道:“住手!”眾兵士聽了他的呼喝,都停住了,胡班頭臉上再也擠不出笑容,但還是拱手向那領頭的人說道:“閣下要找的那個人是否來過,我等確是沒有看清,還請見諒。不知閣下來我武陵縣有何貴幹,若真有什麼緊急事務,在下引領去縣衙見過我們老爺,再做處置如何?”他見這幾人來勢洶洶,且對他們有恃無恐,疑心別再是什麼官麵上的人物,況且適才見那人出手,武功之高,絕非自己這些人所能抵敵,若是動起手來,自己這邊隻有吃虧。雖然依著他的脾性,受了這樣的窩囊氣,換在平時,就是明知不敵也要與人拚個死活。但此時他牢牢記著少爺的囑託,自己的一時意氣隻有暫且擱下,心想當下隻有假意引他們去拜見老爺,再做決斷,既不開罪於他們又可以拖延時間。
那人神情倨傲地問道:“我且問你,你們這城裏有幾家打鐵的?”胡班頭一愣,心中疑惑他不問剛才那個黑衣人,卻突然又問打鐵的作甚?他猛然想起方纔少爺好像進門急匆匆往城東去了,於是答道:“這武陵縣雖是個小縣城,可城中大大小小也有近千戶,究竟有多少打鐵的,在下恐一時難以說全,隻知道城西的安平街商鋪眾多,有那麼兩家打鐵的。”他說話時想著那少年的囑咐,不免有些不自然,那人目光如炬,如何瞞得過他的眼睛,陰惻惻地問:“隻有城西有嗎?”好在張厚平時對城裏的情況熟悉些,他眼見這些人脾氣不好,怕胡頭再吃虧,趕忙說:“東邊嘛我知道有個木石巷,那是個很偏的小巷子,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雜處,打鐵的據我所知也有一家,從巷子東邊數第三間鋪子,主人家好像姓劉。”
馬上領頭之人眼中精光一閃,突然那瘦竹竿喊道:“看,那不是血跡嗎?”他身材既高,看的也遠,這時眾人循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不遠處往東的巷子口有一縷血跡,若不細看確實難以察覺。那魁梧大漢吼道:“那賊子往東邊去了!還等什麼!”說話的時候眼中充滿怨毒,似是要噴出火來。那領頭的人微一沉吟,從懷中掏出一塊黑色鐵牌,向胡班頭扔來,胡班頭伸手接住,隻覺力道奇大,差點拿捏不住,手心兀自辣辣的疼,那人說道:“拿著它去見徐宗禹,叫他立刻趕到城東的那個鐵匠鋪,一應人等全部抓起來,若是遲了半步誤了事,讓他當心自己的腦袋。”說罷,一馬當先,領著其他三人馳入城中,順著血跡的方向追去了。
胡班頭心中又驚又怒,怒的是這些人如此跋扈,驚的是他們好大的口氣,竟敢直呼太爺的名諱,低頭看手中那塊黑漆漆的鐵牌,隻見正麵刻著“錦衣親軍拱衛司”幾個字,背麵則是刻著“秋橫戈”三字,應當是那人的名字。胡班頭一看之下,心頭一震,再回想那人所配的兵刃,猛地醒悟,驚道:“綉春刀!他是?”想到這裏,他心中愈發覺得不安起來,將鐵牌交給張厚,焦急地說道:“快!交給老爺!請他速去城東木石巷,若是見到少爺,讓他一定立刻將他帶回去!”張厚問道:“胡頭,老爺若問起是什麼人交給我們這塊牌子,我怎麼說?”胡班頭此時已經追著那四人向城東跑去,邊追邊喊道:“你隻要拿給老爺,他一看便知!快!”張厚不敢怠慢,拿著鐵牌趕忙快步向縣衙跑去。
胡班頭一猜出那些人的身份,立刻驚出一身冷汗,少爺莫不是惹上了他們?他心下越想越是放心不下,於是讓張厚去給老爺報信,自己則趕著去檢視一下那四人動向。剛拐過一個街口,隻聽一聲氣急敗壞的怒喝:“賊殺才!老子今日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這暴雷般的吼聲,他剛才聽到過,正是那魁梧大漢。
胡班頭趕緊躲入牆後,小心看去,果然話音剛落,前麵巷子竄出幾個人來,正是方纔那些人,隻是少了那個矮胖子,那瘦竹竿也受了傷。此時他們已經棄馬步行,兵刃在手,顯是經歷過一番激鬥。那瘦竹竿一邊包紮傷口,一邊憤憤地指著前麵的一個巷子說道:“大人,小的看得清楚,那狗賊又往西邊去了。”他身材奇高,又加上天生目光敏銳,剛才劇鬥之際,被那人逃脫,他忍痛死命追趕雖沒有追上,卻已然看清那人去路。那領頭之人搖頭道:“不,這是那賊子調虎離山各個擊破的詭計,方纔我們一番追趕,雖說又折了刁三哥,卻也查明瞭我們要找的人不在西邊的這條街上,不在西邊,必在東邊。我們如今不管他逃向哪裏,隻管去東邊找到哪間鋪子,隻要把人拿到,便不怕他不出來束手就縛。咱們也給他來個攻其必救!”
胡班頭聽了,心中不由感慨這人不但下手毒辣,心計也好生陰險。卻聽那魁梧大漢焦躁地說道:“大人怎麼就那麼相信那人說的話?他跟那賊殺才關係非同尋常,此番莫不是他們合起夥來算計咱們。此賊連害了我二弟三弟,我湘南四煞跟他不共戴天!若是現在趕到城東,沒有咱們要找的人,反讓那賊子跑了,我如何對得起二弟三弟在天之靈?”
胡班頭一聽,心頭吃驚更甚,這“湘南四煞”是三湘一帶橫行多年,血債累累的黑道高手,想不到今天到武陵縣來了。那領頭的人他已知道是個官麵的人物,卻怎麼會和“湘南四煞”這樣的黑道巨擘牽扯到一起?再轉頭看時,那領頭之人似乎也在著意安撫他的情緒,勸道:“韓老大所言雖是有理,可你想想,我們一路跟來,他不顧一切趕到這偏僻小城之中,又千方百計引我們到偏僻巷子裏逐個擊破。那人若不在城中,他怎肯放下那天大的事,冒性命之危來跟我們糾纏?千萬莫要意氣用事,上了那賊子的當!”胡班頭心想這人被稱為韓老大,自然是“湘南四煞”中的老大“黑煞神”韓鉞了。那瘦竹竿說道:“再這麼磨磨蹭蹭,早跑的遠了!”那個韓老大聽了,說道:“大人,我不管什麼勞什子的朝廷大事,我們兄弟誓同生死,今天我非追上他為兄弟報仇不可,大人若是怕了他,隻管自己去找什麼鐵匠鋪子吧。”說完,也不管那領頭之人答不答應,和那個瘦竹竿一溜煙追去了。那領頭之人又惱又無奈,低聲恨恨道:“哼,真是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嘴上雖氣不過,卻也隻好跟著追了上去。
胡班頭待他們稍稍走遠,趕忙又追了出去。剛拐過兩個街口,又聽一陣雷鳴般的吼聲傳來:“千刀萬剮的賊殺才!縮頭烏龜王八蛋!躲躲藏藏算什麼本事,有能耐的出來跟爺爺堂堂正正鬥上三百回合!”“連害我三個兄弟,老子今天跟你拚了!”隻聽聲音就知道是韓鉞到了。胡班頭連忙又縮在一處牆角藏好,果然話音剛落,隻見前麵巷口韓鉞手提鋼刀氣急敗壞地跑了出來,發瘋般一邊怒吼著將那“賊殺才”的十八代祖宗罵個不停,一邊用滿含怒火的眼睛四處張望尋找,彷彿要把人生吞活剝一般,卻哪裏找得到那人的影子。
這時隻見巷子裏接著跑出一人,正是秋橫戈,向韓鉞勸道:“韓老大莫要氣惱,趁現在我們立刻趕到城東木石巷,找到我們要找之人,不怕他不來。到時我向你保證,朱二哥、裘三哥、劉四哥的血海深仇,包在我的身上。定將他剝皮抽筋,碎屍萬段,以雪韓老大心頭之恨!”說著,再也不容韓鉞爭辯,強拉著他就往城東趕去。
胡班頭見瘦竹竿“惡無常”劉太平果然不再出現,心知定然是被那人給除去了,心下不僅覺得又是好笑又是敬佩,想那“湘南四煞”也是成名多年威震一方的黑道高手,不想今天碰到這麼個剋星,竟然見一麵折一個,真不知那一閃而過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來不及多想,急匆匆地又向著城東方向跟過去了,隻是越往城東追去,他心中的不安之感卻愈發強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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