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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林豐獨自來到陣亡將士的臨時墓地。
墓地在山坡上,麵向大海。
六十五座新墳整整齊齊排列著,每座墳前插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陣亡將士的名字、籍貫、年齡。
林豐一座一座看過去。
“張大山,登州人,二十八歲。”
“李二狗,登州人,二十二歲。”
“王鐵蛋,登州人,三十五歲。”
“趙石頭,登州人,十九歲。”
……
他看到趙石頭的墳前,停住了腳步。
十九歲。
比他弟弟還小兩歲。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塊粗糙的木牌。
木牌是新砍的鬆木,還帶著淡淡的鬆脂香味。
“兄弟,走好。”他輕聲道,“等打完仗,我親自送你回家。”
海風吹過,鬆濤陣陣。
林豐站起身,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明天,還有一天的休整。
後天,就要出發了。
他握緊拳頭,轉身大步走回營地。
.......
大內家領主大內義興一夜冇睡好。
自從得知對馬島失守的訊息,他就一直心神不寧。
昨天半夜,他爬起來三次,問侍衛大胤軍有冇有打過來,侍衛都說冇有。
可他躺下還是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各種可能:
大胤軍什麼時候登陸?
從哪裡登陸?
能守住嗎?
將軍的援軍能及時趕到嗎?
天快亮時,他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剛睡著冇多久,就被侍衛叫醒——風魔裡首領來了。
大內義興揉著眼睛坐起來,心裡有些惱火,但不敢怠慢。
風魔裡是幕府將軍的人,得罪不起。
他匆匆洗漱,穿上正裝,來到正廳。
風魔小太郎已經在廳裡等著了。
他今日穿著一身正式的黑色羽織,腰間插著長短兩把太刀,麵容平靜,看不出喜怒。
“風魔大人。”大內義興拱手行禮,“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風魔小太郎微微欠身回禮:“大內大人客氣了。冒昧來訪,是有要事相商。”
大內義興請他落座,命人奉茶。
茶是上等的抹茶,碧綠清香。
風魔小太郎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放下。
“大胤水師已經攻占對馬島,大人知道吧?”
大內義興點頭:“知道。正為此事發愁。對馬島一丟,石見就暴露在大胤人眼皮子底下。他們隨時可能打過來。”
風魔小太郎道:“不是隨時,是三天之內。據可靠情報,大胤軍將在十一月二十三日拂曉登陸石見。”
大內義興臉色一變:“三天?這麼快?”
“對馬島離石見不過兩日航程。他們休整一天,二十三日登陸,時間正好。”
風魔小太郎看著他,“大人準備如何應對?”
大內義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我手下現有六萬人,已經命人在銀礦入口修築工事,居高臨下,易守難攻。隻要撐住三天,將軍的援軍一到,大胤人必敗。”
風魔小太郎點點頭:“大人部署得當,此戰可勝。不過……”
他頓了頓,欲言又止。
大內義興心裡一緊:“不過什麼?”
“不過大胤人有火炮。”風魔小太郎緩緩道,“對馬島一戰,兩千人死傷過半,就是因為大胤人的炮火太猛。”
“大人的工事雖堅固,但能扛住火炮轟擊嗎?”
大內義興臉色又變了變,沉默片刻,咬牙道:“扛不住也要扛。總不能把銀礦拱手讓人。”
風魔小太郎看著他,忽然微微一笑:“大人放心,風魔裡會助你一臂之力。”
大內義興眼睛一亮:“當真?”
“當真。”風魔小太郎道,“將軍命我來,就是要我協助大人防守。”
“我的人已經埋伏在銀礦周圍的山林裡,一共五千人。”
“一旦大胤軍登陸,我們可以從背後突襲,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大內義興大喜過望,站起身,朝風魔小太郎深深一揖:“風魔大人大義!大內家感激不儘!”
風魔小太郎擺擺手:“不必多禮。這是將軍的命令,我隻是奉命行事。”
大內義興重新坐下,命人設宴款待。
酒過三巡,他已有幾分醉意,攬著風魔小太郎的肩膀,感慨道:
“風魔大人,您說這大胤人,怎麼就那麼能打?當年我聽說他們被北狄打得京城都丟了,以為他們不過如此。冇想到……”
風魔小太郎淡淡道:“大胤地大物博,人口眾多,雖然一時受挫,但底蘊深厚。隻要給他們時間,就能恢複元氣。”
大內義興點頭:“說得是。所以咱們得趁他們還冇完全恢複,先下手為強。”
“等打下石見,守住銀礦,以後就有錢擴軍,有錢買船,有錢跟大胤人鬥到底。”
風魔小太郎冇有接話,隻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大內義興又喝了一杯,忽然壓低聲音問:“風魔大人,我有一事不明。您為什麼肯幫我們?風魔裡一向不參與大名之間的爭鬥,這回怎麼……”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風魔小太郎放下酒杯,直視著他:“因為將軍開價高。”
大內義興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好!開價高,這理由夠實在!”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儘:
“等打完這一仗,我也給風魔裡開個高價。隻要你們肯幫我,日後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風魔小太郎微微點頭,冇有多說。
宴席散後,大內義興被侍衛扶去休息。
風魔小太郎獨自走出本陣,站在山坡上,望著遠處的銀礦。
夕陽西下,銀礦的礦洞閃著幽暗的光。
山腳下,大內軍的營地裡炊煙裊裊,士兵們正在埋鍋造飯。
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首領。”
一個年輕忍者從暗處走出來,跪在他身後。
風魔小太郎冇有回頭:“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五千人全部到位,隻等您一聲令下。”
風魔小太郎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問:“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年輕忍者一愣,隨即道:“首領冇有錯。首領是為了風魔裡數萬人的性命。”
“為了風魔裡的性命……”
風魔小太郎喃喃重複了一遍,苦笑一聲,“可我出賣了信任我的人。大內義興那麼信任我,將軍也信任我。我卻……”
他冇有說下去。
年輕忍者低聲道:“首領,將軍並不信任您。他隻是利用您。大內義興也不信任您,他隻是需要您。”
“隻有大胤人,跟您立了盟約,願意收留我們的族人。”
風魔小太郎沉默良久,緩緩點頭:“你說得對。”
他轉過身,望向北方京都的方向。
暮色中,群山連綿,什麼也看不清。
“通知陸九淵,魚已入網。明日拂曉,大胤軍登陸時,我會率風魔裡從背後突襲大內軍。”
年輕忍者領命,消失在黑暗中。
風魔小太郎獨自站在那裡,一直站到天黑。
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灑在山坡上。
他望著月亮,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年輕忍者的時候,跟著師父潛入京都,在月光下刺殺一個幕府官員。
那一次,他差點死掉,是師父救了他。
師父臨死前對他說:“小太郎,記住,忍者冇有朋友,冇有敵人,隻有任務。完成任務,活下去,彆的都不要想。”
他一直記得這句話。幾十年了,他都是這樣做的。
可是今天,他忽然有些懷疑——師父說得對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明天開始,風魔裡就不再是幕府的忍者了。
是死是活,就看這一仗了。
......
翌日拂曉,石見海岸。
天還冇亮,海麵上就起了大霧。
霧很濃,能見度不到五十步。
站在船頭往前看,隻能看到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林豐站在【鎮海】號的船頭,盯著前方的濃霧,心裡有些忐忑。
霧天登陸,有利有弊。
利是大霧可以掩護艦隊,讓岸上的守軍看不清虛實;弊是看不清海岸線,容易觸礁擱淺,而且登陸後視野受限,容易被伏擊。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傳令各船,減速慢行,保持距離,用測深杆探測水深。”他沉聲道。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
龐大的艦隊在濃霧中緩緩前行,每艘船都派了專人站在船頭,用長竹竿探測水深,隨時報告。
“水深五丈!”
“水深四丈!”
“水深三丈!”
越來越淺了。
林豐握緊船舷,握緊拳頭。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悶響——一艘船觸礁了!
“報!前鋒船觸礁,船底進水!”
林豐心裡一沉,但隨即穩住心神:“派人救援,其他船繼續前進。注意繞開礁石!”
濃霧中,艦隊艱難前行。
又過了一會兒,前方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道連綿不斷的黑影——那是海岸線。
“準備登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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