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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東,明州府外海,崎頭洋。
海麵霧氣氤氳,能見度不高。
十幾艘大小不一的船隻組成的船隊,正以鬆散的隊形緩緩巡弋。
這些船隻五花八門,有體量稍大的福船、廣船,也有小巧靈活的艚船、哨船,甚至還有幾艘加大型的漁船。
船體上新刷的桐油味尚未散儘,桅杆上懸掛著嶄新的胤字龍旗和“靖海”旗號。
甲板上站著神色緊張卻又帶著幾分興奮的漢子們,他們穿著不甚統一的號褂,手中武器也雜七雜八,有官製腰刀、長矛,有民間常用的魚叉、梭鏢,還有少量火銃。
這便是沈千受命組建的“應急水師”先鋒船隊。
他抵達金陵後,以雷霆手段,憑藉趙王手令和钜額賞格,在短短十餘日內,征調、雇傭、購買了大小船隻五十餘艘,招募了包括原長江水師老兵、沿海漁民、疍戶、甚至一些受倭寇之害家破人亡的複仇者在內,共計兩千餘人。
經過簡單編組和操練,便迫不及待地派出這支先鋒隊出海偵察、曆練。
指揮這支船隊的,是一位名叫何魁的原大胤水師都尉,經驗豐富,為人膽大心細。
他站在為首的一艘福船船頭,眯著眼觀察著海麵。
霧氣潮濕,帶著鹹腥的氣息。
“何頭兒,這霧氣太大了,要不要先靠岸?”
身旁一名年輕水手有些不安。
“再往前探探,過了前麵那個島礁,若還無發現,便折返。”何魁沉聲道。
他知道沈千校尉壓力很大,急需一場小勝或至少可靠的情報來提振士氣,穩住後方那些質疑的官員。
船隊小心地穿過一片島礁區。
突然,前方霧氣中隱約傳來搖櫓聲和模糊的呼喝聲,說的似乎不是漢話!
“敵襲!警戒!”何魁汗毛倒豎,厲聲大喝,“吹號!各船備戰!”
淒厲的海螺號聲瞬間劃破霧海的寂靜。
胤軍水手們慌忙各就各位,火銃手點燃火繩,弓弩手搭箭上弦,持刀槍者擠到船舷邊,緊張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霧氣翻滾,幾艘船影猛地從側前方鑽出!
那是三艘體型狹長、船頭尖銳的“關船”(日式戰船)。
船速很快,船頭站著數十名衣衫雜亂、剃著月代頭、手持倭刀或長槍的倭寇,麵目猙獰,嗷嗷怪叫。
更讓人心驚的是,其中一艘關船的船樓上,赫然架著一門小型火炮!
“是倭寇!小心炮火!”何魁嘶聲喊道。
冇想到倭寇居然也有來火器,何魁麵色無比凝重。
話音未落,“轟”的一聲巨響,火光在霧中一閃,炮彈呼嘯而來,擦著何魁座船的桅杆飛過,落入後方海麵,激起巨大水柱。
雖然不是直接命中,但巨大的聲響和氣勢,讓許多初次經曆海戰的胤軍水手麵色發白,陣型出現混亂。
“不要亂!穩住!弓弩、火銃,對準敵船,放!”何魁竭力穩住心神,揮刀下令。
稀稀落落的箭矢和銃彈射向倭船,但由於緊張和船身搖晃,命中寥寥,隻在倭寇船板上釘了幾支箭,或濺起幾點木屑。
倭寇們見狀,更加囂張,三艘關船如離弦之箭,直撲胤軍船隊側翼,顯然是想利用其靈活和速度,進行穿插分割。
“轉向!彆讓他們纏上!”何魁急令。
福船、廣船轉向笨重,而那幾艘小船更是慌亂。
眼看一艘艚船就要被倭寇關船追上,船上的漁民出身的水手嚇得幾乎棄船跳海。
就在這時,另一艘體型較大的廣船從斜刺裡衝出,不顧危險,直直撞向那艘關船!
船頭站著一名疤臉大漢,正是沈千從死囚牢中特赦出來的亡命之徒,名叫王鯊,精通水性,悍不畏死。
“砰!”兩船劇烈碰撞,木屑紛飛。
王鯊手持一把厚重的漁叉,狂吼著第一個跳上關船甲板,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凶悍的漢子。
近距離接舷戰瞬間爆發!倭刀與漁叉、腰刀碰撞,慘叫與怒喝交織。
何魁見狀,熱血上湧:“靠上去!接舷!跟他們拚了!”
在他的指揮下,附近幾艘胤軍船隻也鼓起勇氣,圍攏上來,試圖圍攻那三艘倭船。
海麵上頓時陷入混戰。
霧氣、硝煙、血腥味混雜在一起。
倭寇凶悍,個人武藝精熟,但胤軍人數占優,且王鯊等亡命之徒的剽悍絲毫不遜色。
那門火炮在接舷混戰中失去了作用。
戰鬥持續了約一刻鐘,倭寇見占不到便宜,且胤軍援船不斷靠近,其中一艘關船率先脫離接觸,向外海遁去。
另外兩艘也急忙擺脫糾纏,緊隨其後,很快消失在濃霧之中。
海麵上留下了一艘被王鯊奪下破損的關船、幾十具漂浮的屍體,以及濃重的血腥。
何魁清點損失,己方傷亡四十餘人,沉冇小船兩艘,多船受損。
倭寇遺屍二十餘具,俘獲破損關船一艘,生擒重傷倭寇三人。
是一場慘烈的、未分明顯勝負的小規模遭遇戰。
但對於初建的應急水師而言,這第一次與倭寇正麵交鋒,頂住了壓力,未潰敗,甚至還略有俘獲,已是難得的鼓舞。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訊息傳回金陵,沈千長舒一口氣,立刻下令重賞何魁、王鯊等人,並將俘獲的關船和倭寇俘虜緊急送往後方,同時將戰況詳細寫成奏報,火速發往西京。
特彆是倭寇居然有火炮的情報。
他知道,這場小勝雖不足道,但至少證明瞭應急水師有存在的價值,有戰鬥的勇氣,也能為朝中那些質疑者提供一點底氣。
然而,沈千和西京的趙暮雲都清楚,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陳友海和倭寇的主力未動,這場迷霧中的遭遇戰,或許隻是風暴來臨前的一次小小試探。
......
幾乎在崎頭洋遭遇戰發生的同時。
閩地,福州府,閩王府。
密室中,燭光昏暗。
陳友海年約四旬,麪皮白淨,三縷長鬚,穿著仿製的王袍,卻掩不住眼神中的陰鷙與貪婪。
他麵前坐著兩人,一人身材矮壯,滿臉橫肉,剃著月代頭,正是倭寇頭目“鬼石曼子”麾下的重要頭目平八郎;
另一人則是個漢人打扮、神色精明的中年文士,乃是陳友海的謀主錢庸。
“平八郎頭領,”陳友海把玩著一隻玉杯,慢悠悠道,“前幾日鬆江之獲,你我兩家皆大歡喜。聽聞島津大人對這次的‘禮單’很是滿意?”
平八郎操著生硬的漢話,嘎嘎笑道:“島津大人,很滿意!金銀,絲綢,還有工匠,女人,很好!陳王爺,守信!”
錢庸撚鬚微笑:“互利互惠而已。隻是,胤朝朝廷似乎反應不慢,西京已派大軍東來,聽說還在組建水師。王爺不可不防。”
陳友海嗤笑:“胤朝?哼,趙暮雲剛打完李金剛,兵疲馬乏,國庫空虛。西京那幫老爺,吵吵嚷嚷,能成什麼事?”
“至於水師,倉促拚湊的漁船,也配叫水師?我閩地水師雖不及當年,但加上平八郎頭領的船隊,在這海之上,誰能抗衡?”
平八郎眼中閃過凶光:“胤軍,陸上厲害,海上,不行!我們的船,快,炮,猛!他們來多少,殺多少!不過,”
他話鋒一轉,“島津大人問,下次,打哪裡?明州?還是直接打杭州?搶更多!”
錢庸忙道:“頭領莫急。朝廷大軍將至,我陸上西路、中路需鞏固防線,抵禦胤軍陸師。”
“此時不宜再貿然攻擊大城,以免陷入兩麵夾擊。依在下之見,當發揮我方海船優勢,繼續襲擾沿海州縣,特彆是漕運節點、鹽場、市舶司所在,斷其財源,掠其人口,使胤軍疲於奔命。”
“待其陸師久頓兵於堅城之下,士氣低落,補給困難之時,再尋機與平八郎頭領合力,予其致命一擊!”
陳友海點頭:“錢先生所言甚是。平八郎頭領,接下來還要多多倚仗貴方海上雄風。至於劫掠所得,依舊按老規矩分,如何?”
平八郎滿意地點頭:“好!就這麼辦!我的兒郎們,早就手癢了!聽說明州、台州,很富!”
密室中,陰謀與貪婪繼續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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