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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南道,錦官城,節度使府。
春雨連綿了三日,將錦官城的青石板路洗得發亮。
節度使府後院的演武場上,楊岩正在練劍。
他已經四十七歲,但身形依舊挺拔如鬆。
手中的劍不是名器,隻是一柄普通軍劍,劍身有數處修補的痕跡。
每一招每一式都樸實無華,卻帶著沙場血戰中磨礪出的殺氣。
“嗤——”
劍鋒刺破雨簾,雨水在劍尖凝聚成珠,隨著劍勢甩出一道弧線。
這一式“破陣”,他練了三十年。
二十歲在銀州從軍時,頂頭上司李金剛教他的第一招就是破陣。
李金剛說:“二郎,劍法萬千,唯破陣最實用。戰場之上,不需要花哨,隻需要sharen。”
那時他們是生死兄弟。
李金剛是大哥,楊岩是二哥,馬宗亮是三弟,牛德勝是老四,侯宗敏是老五。
五人歃血為盟,誓要在這亂世中殺出一片天地。
後來他們真的殺出了一片天地。
李金剛造反,從夏州一路殺到西京,再殺到京城,當上了皇帝。
他楊岩本該是第二號人物,卻因西京失守和幽州功高蓋主,被奪了兵權,與李金剛反目成仇。
“大帥!急報!”
幕僚張簡幾乎是踉蹌著衝進演武場,蓑衣上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濺開水花。
他手中緊握著一卷絹信,臉色無比慌張。
楊岩收劍,劍尖垂地,雨水順著劍身流淌。
他抬眼看向張簡,目光平靜:“慌什麼。是西京破了,還是趙暮雲敗了?”
“都、都不是……”
張簡的聲音在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激動,“是洢水……趙暮雲在洢水川,三日血戰,全殲馬宗亮二十萬大軍!”
“馬宗亮被擒,李彪、李豹戰死,奉軍……奉軍主力儘喪!”
雨聲忽然變得清晰。
一滴雨水順著楊岩的眉骨滑下,流過眼角,像是淚。
但他冇有流淚,他的眼睛乾澀如荒漠。
他伸出手,張簡急忙將絹信遞上。
楊岩展開,一字一句地讀。
他的手指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剛聽到驚天訊息的人。
絹信是他在河南的舊部冒死送出的,詳細記錄了洢水之戰的經過。
陌刀營的鋼鐵防線,神機營的雷霆火炮,重灌騎兵的重騎衝鋒,異族騎兵的兩翼包抄……每一段描述都驚心動魄。
“九萬破二十萬……”楊岩喃喃重複,將絹信緩緩捲起,歎息一聲,“趙暮雲,他又贏了!”
張簡急切道:“大帥,此乃天賜良機!李金剛主力儘喪,林楓兵逼京城,天下大勢已定!”
“我們劍南三萬精銳,若此時北上,或取漢中,或入荊襄,必能……”
“必能什麼?”楊岩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劍鋒,“必能分一杯羹?必能在新朝裡謀個更好的位置?”
張簡語塞。
楊岩轉身走向廊下,將劍插入兵器架。
他脫下被雨水浸透的外袍,露出精壯的上身。
胸前背後,縱橫交錯的傷疤如同地圖,記錄著他的戎馬生涯。
最醒目的那道傷疤在左胸,離心臟隻有一寸。
那是幽州之戰留下的,韃靼左賢王兀朮的親衛隊長用彎刀劈開的。
後來呢?
李金剛不顧兄弟情誼,不僅奪兵權,連嫁給楊岩的親妹妹都殺。
那一刻,他明白了什麼叫“鳥儘弓藏”。
“大帥……”張簡跟到廊下,還想勸說。
楊岩抬手製止:“張先生,我知你好意。但你可知道,因為我的猶豫,我們已經錯過了最佳機會!”
什麼?
龐清還在西京,一直冇有找到楊超都下落。
而趙暮雲派來的ansha特種隊伍和夜不收,已經將劍南鬨得人心惶惶,官員和將領不敢出門。
但楊岩毫無辦法。
那些人就像黑夜裡都幽靈,根本抓不到。
一開始楊岩以為還能等趙暮雲和李金剛大戰勝負難定待價而沽,但趙暮雲突然千裡大轉移,並出武關,奪取鄧州,一下子占據了主動。
當楊岩得知趙暮雲占據了鄧州,並臣服荊襄的劉嵩和嶺南王趙睦之後,便知道自己再也冇有談判都機會。
劍南這一隅之地,人口不過五十萬,兵不過三萬,想要割據也錯過了良機。
趙暮雲的人已經將這裡滲透得像篩子。
等他整頓中原,隻要派一兩路兵馬,便能兵不血刃拿下劍南了。
此時此刻,楊岩完全認清了自己的境地。
現在,劍南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傳令三軍:即日起,劍南全境封關閉道。北出漢中的米倉道、金牛道,東下荊襄的峽江道,全部設卡封鎖。冇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入。”
“大帥,這是要……”
“自保。”楊岩淡淡道。
雨越下越大。
楊岩說完,將斷劍收回暗格,轉身走向書房。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顯得孤寂,卻挺得筆直。
錦官城外,劍門關的守軍接到了封關的命令。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厚重的關門緩緩閉合,將北方的烽煙隔絕在外。
潤物細無聲,花重錦官城。
百姓不知道中原發生了什麼,隻知道現在是春耕時節,趕緊播種。
這就夠了。
亂世之中,能活著,能吃飽,能有點盼頭,就是最大的幸福。
楊岩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城中升起的炊煙。
“李金剛,你我的恩怨,到此為止。”他輕聲說,“從今往後,我楊岩隻為劍南而活。”
窗外,雨聲潺潺,像是天地在為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亂局,落下的一行清淚。
......
西京,皇城,弘光殿。
晨曦穿透雲層,將宮殿的金瓦染成暖色。
大胤皇帝胤稷坐在龍椅上,身姿端正,雙手平放膝上。
他穿著明黃色朝服,頭戴十二旒冕冠,旒珠遮住了半張臉,讓人看不清表情。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文官以戶部尚書範南為首,武官以兵部尚書裴倫為首。
殿中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趙暮雲一係的人,內心激動無比。
而原晉王一係以及新晉的新貴們,卻是表情凝重。
半個時辰前,八百裡加急的捷報送到了——大將軍趙暮雲在洢水全殲二十萬奉軍,生擒馬宗亮,奉朝主力儘喪!
這是天大的好訊息,是大胤收複山河中興的曙光。
九萬破二十萬,古之名將不能及也!
但為什麼,皇帝不說話?
為什麼很多人冇有出聲慶賀?
因為很多人明白:
這場大捷之後,這大胤的江山,還姓胤嗎?
是姓龍椅上這個胤,還是姓戰場上那個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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