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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晚,京城皇宮。
李金剛同時收到三封急報。
第一封來自洢水川,馬宗亮親筆所書,詳述今日慘敗,直言胤軍火炮之威“非人力可抗”。
二十萬大軍已折損四萬餘,請求暫緩進攻,並急調工匠研製對抗火器之策。
第二封來自黃河渡口,守將急報韓忠率三萬大軍抵北岸,每日佯裝渡河,雖未真攻,但軍勢浩大,北岸防線壓力驟增。
第三封來自陝州,郭寵報稱龍門關胤軍萬餘騎兵東出,不斷衝擊城池,並收集船隻準備順流而下,形勢危急。
三封急報擺在禦案上,燭火跳躍,映著李金剛陰沉的臉。
丞相馮亮、禮部尚書崔勉等重臣侍立兩側,大氣不敢出。
良久,李金剛緩緩開口:“眾卿以為,當如何應對?”
馮亮硬著頭皮上前:“陛下,馬大將軍雖遭小挫,但主力尚存十五萬,仍二倍於趙暮雲。”
“當嚴令其繼續進攻,務必擊潰胤軍主力。至於韓忠,他們渡河需要船隻,一時間還過不來,隻要加強南岸渡口防守即可。陝州之敵不過萬餘,命郭寵出城剿滅即可。”
“小挫?”李金剛抓起馬宗亮的急報,擲於地上,“一日戰損兩萬五千,這叫小挫?火炮一發,傷亡數十,這叫小挫?”
崔勉沉吟道:“陛下,火炮雖利,但必沉重難移。今日用於野戰,應是趙暮雲將全部家當都搬出來了。可命馬帥深溝高壘,避其鋒芒。待其danyao耗儘,再行進攻。”
“那要等到何時?”李金剛怒道,“如今趙暮雲在南,韓忠在北,龍門關胤軍在東……三麵受敵,你們告訴朕,該如何破局?”
殿中一片死寂。
這時,一名小太監戰戰兢兢入內:“陛、陛下,函穀關急報。”
“念!”
“函穀關守將報:今日酉時,關西三十裡發現胤軍遊騎,約千餘人。疑為龍門關東出之敵前鋒,已派兵追擊。”
李金剛瞳孔一縮。
函穀關,那是京畿最後一道屏障。
函穀關若失,敵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抵京城!
“郭寵是乾什麼吃的?”他暴怒,“敵軍在他眼皮底下東進,他竟毫無察覺?”
馮亮急道:“陛下息怒!胤軍必是輕騎疾進,繞過了陝州。當務之急是加強函穀關守備,再命郭寵率軍與函穀關守軍夾擊此敵。”
李金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三麵受敵……真正的三麵受敵。
趙暮雲在洢水拖住了他二十萬主力;韓忠在大河北岸牽製了京畿北防;現在龍門關胤軍又東出威脅陝州和函穀關。
“傳旨。”李金剛終於開口,聲音冰冷,“命馬宗亮深溝高壘,暫避胤軍鋒芒,但需日夜騷擾,不得讓趙暮雲安寧。”
“命郭寵率東進,剿滅龍門關胤軍,調京畿一萬禁軍增援函穀關。”
“陛下,京畿禁軍隻剩兩萬,再調一萬,京城防務……”崔勉擔憂。
“京城有一萬禁軍,足矣。”李金剛揮手,“就這樣吧!”
眾臣領旨退下。
空蕩的大殿中,李金剛獨自坐在禦座上,看著搖曳的燭火。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還是關內道邊軍一小校時,曾聽上司說過一句話:
“戰場之上,最可怕的不是敵人強大,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敵人還有什麼手段。”
趙暮雲的火炮,河北的威脅,龍門關胤軍的東出……
這些,在他的預料之外。
“趙暮雲……”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中殺意凜然,“待朕擒住你,必讓你嚐嚐千刀萬剮的滋味。”
殿外,夜風呼嘯,如萬鬼哭嚎。
伊水川第二日戰火已熄,但天下的烽煙,纔剛剛開始升騰。
而夜幕之下,西京城頭,大胤皇帝胤稷,在皇妹胤瑤的陪同下,眺望東方。
那裡,是趙暮雲鏖戰的方向。
“皇兄,夫君他能贏嗎?”胤瑤輕聲問。
胤毫不遲疑道:“師父向來不打冇有把握的仗,此戰,必勝!”
“可是奉軍勢大……”
“勢大?”趙胤冷笑,“李金剛看似勢大,實則外強中乾。他起兵造反兩年,根基不穩。”
“而我大胤,有師父,有天下百姓之心……這一戰,我們不會輸。”
他轉身,看著妹妹:“瑤兒,師父在洢水血戰,是為天下人而戰;我們在西京守望,也是為天下人而守。隻要民心在,大胤就不會亡。”
胤瑤似乎並冇有聽進去這些大道理,她摸摸已經隆起的肚子,默默道:
匡胤,你父親一定能得勝平安歸來。
兄妹兩人望向遠方黑暗中隱約的火光。
那是洢水戰場的營火,也是這個漫長黑夜中,不滅的希望之光。
......
第三日,晨光刺破雲層,照亮了人間地獄。
洢水兩岸,戰雲密佈如鐵幕低垂。
北岸奉軍大營,十五萬大軍已集結完畢。
兩日血戰,五萬餘將士的屍骨還躺在南岸灘頭,被晨霧籠罩,被血水浸泡。
馬宗亮披掛全甲,登上中軍高台。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軍陣,從每一張或恐懼、或麻木、或決絕的臉上掠過。
“將士們!”他的聲音因嘶吼而破裂,卻用內力催發,傳遍三軍,“今日,是我們最後一戰!”
台下死寂,隻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我知道你們怕了。怕那些會噴火的鐵管子,怕那些斬人如切菜的陌刀手,怕那個站在南岸的白衣殺神。”
馬宗亮聲音陡然提高,“但你們可知道,後退是什麼下場?!”
他指向北方:“若我們敗了,讓敵人衝破防線,那身後就是京城。”
馬宗亮拔出佩劍,劍指蒼穹:“今日,我們冇有退路!要麼勝,要麼死!要麼殺出一條血路,要麼葬身這洢水河畔!”
“但是——”他話鋒一轉,“趙暮雲的火炮再厲害,danyao終有耗儘時!陌刀手再勇猛,人力終有窮儘時!我們十五萬大軍,就算用十條命換他一條命,也能將他們拚光!”
“傳我將令:全軍壓上!不分前中後軍,不分步騎弓弩!十五萬人,全部渡河!今日不要陣型,不要戰術,隻要一樣東西——趙暮雲的人頭!”
“斬趙暮雲者,封萬戶侯,賞金十萬兩!斬武尚誌者,封千戶侯,賞金五萬兩!斬胤軍將領者,皆重賞!”
“若我戰死,李彪接替指揮!李彪戰死,李豹接替!校尉戰死,都尉接替!都尉戰死,百夫長接替!直至最後一人,最後一兵!”
馬宗亮劍鋒下指,劃破掌心,鮮血滴落高台:
“我馬宗亮在此立誓:今日不破胤軍,便葬身此河!全軍——渡河!”
“渡河!渡河!渡河!”
十五萬人齊聲嘶吼,聲浪震天動地。
恐懼被絕境催生的瘋狂取代,絕望轉化為同歸於儘的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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