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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初刻,洢水川的廝殺聲漸弱。
不是戰鬥結束,而是能站著的人已經不多了。
二十萬奉軍,潰散一萬,戰死兩萬,被俘五千,剩餘的兵馬退守洢水北岸最後一道防線。
而胤軍方麵,九萬人也付出了一萬傷亡的代價。
初戰勝負已分。
武尚誌站在河岸,戰袍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拄著長槍,看著眼前景象:河道裡屍體堆積,河水幾乎斷流;兩岸原野上,倒伏的旌旗、散落的兵器、無主的戰馬,構成一幅地獄般的畫卷。
“將軍,各營正在清點戰果。”副將聲音嘶啞。
“大將軍在哪?”
“正在巡視戰場,說要親自祭奠戰死將士。”
......
戰場中央,趙暮雲緩步而行。
他身後跟著一隊親兵,但眾人都沉默著,隻有靴子踩在血泥裡的撲哧聲。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偶爾還能聽到傷兵的呻吟、戰馬的哀鳴。
趙暮雲在一麵倒地的奉軍大旗下停步。
旗下壓著一名年輕的奉軍士卒,看麵容不過十七八歲,胸口中箭,已經氣絕。
手中還緊緊握著一杆斷槍。
趙暮雲蹲下身,輕輕闔上那雙不甘的眼睛。
“大將軍,這裡危險...”親兵低聲提醒。
趙暮雲站起身:“死的都是大胤子民,何來危險?”
他繼續前行,遇到傷兵就命人救治,不論敵我。
遇到垂死的戰馬,就補上一刀,讓它們少些痛苦。
走到一處高坡時,他看到了蕭徹雲。
他正坐在地上,讓軍醫包紮肩頭的傷口。
見到趙暮雲,他掙紮著要起身。
“坐著。”趙暮雲按住他,“傷得重嗎?”
“皮外傷,不礙事。”蕭徹雲咧嘴微笑,但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大將軍,這一仗咱們贏了!”
“嗯,暫時贏了。”趙暮雲望向北方,一臉凝重,“但還冇結束!”
他看到了奚勝。
這員猛將渾身是血,正拖著一條傷腿,指揮士卒收攏俘虜。
看到趙暮雲,他遠遠地行了個軍禮,臉上是疲憊但燦爛的笑容。
冇藏訛龐也來了。
黨項營損失不大,隻傷亡八百餘人,但戰馬折損過半。
他臉上被刀鋒劃了道口子,皮肉翻卷,卻渾不在意。
“大將軍,末將繳獲了奉軍帥旗!”冇藏訛龐興奮地呈上一麵殘破的大旗。
趙暮雲接過,展開。
旗上繡著“馬”字,正是馬宗亮的帥旗。
旗麵被箭矢射穿數處,染滿鮮血。
“收好,戰後送往西京,獻於陛下。”趙暮雲將旗交還。
這時,武尚誌策馬趕來:“大將軍,奉軍退守北岸下一道防線,還有十六萬人。是否渡河作戰?”
趙暮雲沉吟片刻,搖頭:“傳令,全軍在洢水南岸紮營休整。今日不打了。”
“可是大將軍,兵法雲窮寇莫追,但...”
“但馬宗亮和李彪還在,對吧?”趙暮雲打斷他,“正因他們在,纔不能追。”
他望著北岸隱約可見的奉軍營寨:“困獸猶鬥,何況是十六萬人?我軍苦戰一日,人困馬乏,不宜再戰。”
頓了頓,他又道:“而且...初戰失利,李金剛肯定更加著急。”
“隻是城中策應的人,恐怕要被抓了。”
“清點俘虜,我們要與他們交換。”
......
奉軍大營。
馬宗亮站在營門前,看著敗退回來的士卒們互相攙扶、滿身血汙的模樣,雙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大將軍,各營損失已初步清點完畢。”李彪沉著臉走來,盔甲上沾滿血泥,“前鋒三萬兵馬折損近半,騎兵營損失三千,中軍右翼……”
“夠了。”馬宗亮打斷他,“進帳說話。”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
七八名將領垂首而立,無人敢直視馬宗亮陰沉的臉色。
帳外不時傳來傷兵的呻吟聲,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眾人心上。
馬宗亮解下佩刀,重重放在帥案上。
“說吧,今日之敗,敗在何處?”
眾將麵麵相覷,無人敢先開口。
“說話!”馬宗亮一拳砸在案上,“現在知道裝啞巴了,開戰前你們不是個個豪氣沖天,說趙暮雲不過爾爾嗎?”
李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大帥,非我軍將士不用命,實在是胤軍準備充分,以逸待勞……”
“廢話!”馬宗亮冷笑,“洢水南岸地勢開闊,本是大軍決戰之地,為何成了我們的葬身之所?”
李彪長歎一聲,終於開口:“輕敵。”
帳中一片寂靜。
“我們輕敵了。”李彪繼續說,“以為趙暮雲長途奔襲,必是人困馬乏;以為九萬對二十萬,隻需一輪衝鋒便能擊潰。”
“可那趙暮雲不但早有準備,佈陣更是精妙——看似薄弱的中央,實則以陌刀長槍為牆;兩翼騎兵看似遊弋,實則伺機包抄。”
馬宗亮閉上眼睛,今日戰場景象在腦海中回放。
趙暮雲的中央陣列如同磐石,任憑奉軍騎兵如何衝擊,始終巍然不動。
當奉軍攻勢漸疲,兩翼胤軍騎兵忽然合圍,重灌騎兵中間衝殺,異族騎兵更是從側後方殺出,瞬間攪亂了奉軍陣型。
“我軍陣型拉得太長。”馬宗亮緩緩睜眼,“各部脫節,給了胤軍逐個擊破的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地圖前:“明日再戰,需改變戰法。”
眾將紛紛抬頭。
“李彪,”馬宗亮轉身,“你以為當如何?”
李彪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洢水:“今日我軍在河南岸決戰,實則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趙暮雲善守,陣地佈置滴水不漏。明日,當引他來攻。”
“說詳細。”
“我軍主力退守北岸二道防線,憑藉地形紮營固守。另遣一支精兵,於上遊淺灘處潛伏。待胤軍渡河來攻時,主力正麵接戰,伏兵側翼殺出,半渡而擊之!”
馬宗亮盯著地圖,沉吟良久。
李豹猶豫道:“若是趙暮雲不渡河呢?”
“他一定會渡河。”李彪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之前他若固守鄧州,那是我們急。現在他主動來攻,便是他比我們急!”
帳中將領紛紛點頭。
馬宗亮忽然問:“今日戰場,誰注意到趙暮雲本人所在?”
眾將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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