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大雷音寺
七日之後。
如來再次召集諸佛菩薩,商討西遊事宜。
這一次,議題很明確:覈算截至目前的西遊氣運收益。
文殊菩薩站在蓮台之下,手持一本厚厚的賬冊,麵色凝重。
“我佛,諸位菩薩,貧僧已將取經團隊組建至今的氣運收益覈算完畢。”
如來點點頭:“念。”
文殊深吸一口氣,翻開賬冊。
“取經團隊組建至今,關鍵節點如下:
其一,五行山收孫悟空。原定氣運收益:三千萬。實際收益:一千八百萬。”
有羅漢小聲議論:“少了近半……”
文殊繼續念:
“其二,高老莊收豬八戒。原定氣運收益:兩千萬。實際收益:一千二百萬。”
議論聲大了一些。
“其三,流沙河收沙悟淨。原定氣運收益:兩千萬。實際收益:……八百萬。”
這下,議論聲壓不住了。
“八百萬?怎麽才八百萬?”
“流沙河可是關鍵節點,那沙僧吃了金蟬子九世,正是因果最重的地方,怎麽會這麽少?”
文殊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
“還有,”他翻到最後一頁,“三項合計,原定收益七千萬,實際收益三千八百萬。缺口……三千二百萬。”
殿內一片寂靜。
三千二百萬氣運的缺口。
這比之前大鬧天宮的缺口還要大。
如來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原因何在?”
文殊與普賢對視一眼,後者上前一步。
“我佛,弟子以為,問題可能出在一個細節上。”
如來道:“說。”
普賢道:“諸位可曾發現,那取經人師徒四人,至今仍是步行?”
眾佛一愣。
步行?有什麽問題嗎?
普賢繼續道:“按照原定計劃,取經人應有坐騎。那坐騎本是西海龍王三太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被貶鷹愁澗,等候取經人收為腳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佛。
“此難,名為‘鷹愁澗收白龍馬’。本應由觀音尊者安排,但觀音尊者隕落後……無人接手。”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這一次的寂靜,比剛才更加沉重。
無人接手。
觀音隕落之後,她的職責一直懸而未決。文殊、普賢雖然暫代其位,但各自事務繁忙,誰也沒想起來去安排那條白龍。
於是,那三太子至今還在鷹愁澗等著。
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觀音。
等一個已經被遺忘的收留。
而取經人師徒四人,就這麽一路步行,走過了五行山,走過了高老莊,走過了流沙河。
沒有白龍馬。
沒有鷹愁澗一難。
沒有那本該到手的八百萬氣運。
有羅漢忍不住道:“那……那現在去安排還來得及嗎?”
普賢搖搖頭。
“那取經人已經過了鷹愁澗的地界,如今已行至……”
他掐指一算。
“已行至浮屠山一帶。若要回頭,需多走千裏。取經人怎肯回頭?”
又一陣沉默。
良久,有菩薩小聲道:“不過是一條馬,少就少了吧……”
“糊塗!”文殊嗬斥道,“少的豈止是一條馬?那鷹愁澗一難,連帶的氣運足有八百萬!加上後續白龍馬作為腳力,一路上還有多處因果與此相關,總計不下兩千萬!”
兩千萬。
這個數字砸出來,再沒有人敢說“算了”。
如來閉上眼,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睜開眼,緩緩道:
“此事,是朕疏忽了。”
眾佛皆驚。
“我佛!”
如來抬手止住他們。
“觀音隕落後,朕本該重新分派其職司,卻因事務繁忙,擱置至今。此乃朕之過。”
他站起身來,走到殿前。
“如今補救,尚有一法。”
眾佛齊齊望向他。
如來道:“讓那白龍馬自己去尋取經人。”
眾佛一愣。
“自己去?”
“如何自己去?”
如來道:“那三太子在鷹愁澗等得心焦,必會四處遊走。讓他循著取經人的足跡追上去,在半路相遇。雖失了鷹愁澗的地利,但相遇之緣仍在,氣運雖損,不至於全無。”
他看向普賢。
“此事,你去辦。”
普賢躬身領命。
如來又看向文殊。
“自今日起,觀音原屬職司,由你二人暫代。不得再有疏漏。”
文殊、普賢齊聲道:“遵法旨。”
如來走回蓮台,重新坐下。
眾佛皆鬆一口氣。
隻有如來自己知道,這口氣,鬆得太早了。
那白龍馬的事,確實是疏忽。
可這疏忽,真的是偶然嗎?
觀音隕落之後,他明明記得曾讓人暫代其職。可那人是誰?為何會忘了白龍馬的事?
他掐指推算。
天機依舊模糊。
但他隱隱覺得,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弄著這一切。
讓該發生的沒發生。
讓該記住的被遺忘。
那隻手的主人……
如來沒有想下去。
有些事,想多了也沒用。
當務之急,是把這缺口補上。
——
鷹愁澗
澗水幽深,不見底。
一條白龍蜷縮在水底,百無聊賴地吐著泡泡。
他就是西海龍王三太子,敖烈。
三年前,他被貶到這裏,說是會有一個觀音菩薩來點化他,讓他等一個取經人,給他當腳力,將功折罪。
他等了三年。
三年裏,他數清了澗裏的每一塊石頭,認熟了澗邊的每一棵樹。
觀音沒來。
取經人也沒來。
他等得心焦,等得發狂,等得開始懷疑——是不是把自己給忘了?
這天,他正在水底數石頭,忽然心念一動。
一道金光從天而降,落入澗中。
金光散去,顯出普賢菩薩的身影。
敖烈連忙化為人形,上前行禮。
“菩薩!”
普賢看著他,目光複雜。
“敖烈,讓你久等了。”
敖烈眼眶一熱。
終於來了!
但他強忍著,問道:“菩薩,那取經人……”
普賢道:“取經人已經過了此地,往西去了。”
敖烈愣住了。
過了?
往西去了?
那他怎麽辦?
普賢看出他的心思,道:“你且莫急。那取經人雖過了此地,但一路西行,總有相遇之時。你可沿路追去,自會遇見。”
敖烈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弟子遵命。”
他化作龍形,騰空而起,朝西飛去。
普賢望著他遠去的身影,輕輕歎了口氣。
本該是八百萬氣運的局,如今能收多少,就看天意了。
——
浮屠山·某處林間
師徒四人正在林中歇息。
孫悟空摘了幾個野果,分給眾人。玄奘接過一個,慢慢吃著。
八戒啃著果子,忽然道:“師父,咱們走了這麽久,您累不累?”
玄奘搖搖頭。
“出家人,不怕吃苦。”
沙僧在一旁小聲嘀咕:“可師父您都瘦了……”
玄奘瞥他一眼。
沙僧趕緊閉嘴。
他到現在還是有點怕師父。雖然師父已經不抖了,但每次看他,那眼神裏總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孫悟空啃著果子,忽然耳朵一動。
“有東西過來了。”
三人立刻警惕起來。
八戒舉起釘耙,沙僧握緊寶杖,孫悟空提起棍子。
玄奘也站了起來。
遠處,一道白影從天而降,落在林間空地上。
是一匹馬。
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神駿非凡。
那馬看見他們,打了個響鼻,徑直朝玄奘走來。
玄奘愣住了。
這馬……哪來的?
那馬走到他麵前,低下頭,蹭了蹭他的手。
玄奘下意識地摸了摸它的頭。
那馬舒服地眯起眼,又蹭了蹭。
八戒湊過來,小聲道:“師父,這馬好像是來找您的。”
玄奘莫名其妙。
“貧僧又不認識它。”
孫悟空繞著馬轉了一圈,忽然笑了。
“師父,這馬是龍變的。”
玄奘一愣。
“龍?”
孫悟空點點頭:“俺能聞出來。這是西海龍宮的味道。”
那馬聽懂了,連連點頭。
玄奘看著這匹馬,心裏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馬,好像也是安排好的?
就像悟空、八戒、沙僧一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
“你是來找貧僧的?”
那馬點頭。
“你要跟貧僧去西天?”
那馬又點頭。
玄奘看看三個徒弟,又看看這匹馬,忽然笑了。
“那就跟著吧。”
那馬歡快地打了個響鼻,蹭了蹭他的手。
孫悟空三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隊伍,越來越熱鬧了。
——
靈山·大雷音寺
普賢回到靈山,向如來稟報。
“我佛,那白龍馬已與取經人相遇。隻是……”
如來道:“隻是什麽?”
普賢道:“隻是相遇之地已過鷹愁澗,氣運收益……恐怕隻有原定的一半。”
如來點點頭。
“四百萬,也不少了。”
他看向文殊。
“如今取經團隊,可算齊了?”
文殊翻了翻賬冊,點頭道:
“齊了。一僧,三徒,一馬。五行山、高老莊、流沙河、鷹愁澗,四難已過。”
如來微微頷首。
四難已過。
雖然氣運有虧,但好歹是齊了。
接下來,就是那九九八十一難了。
他看著東方,目光幽深。
隻希望,接下來的路,別再出什麽岔子。
——
某處山丘
楚生坐在一塊大石上,遠遠望著那支小小的隊伍。
無名站在他身邊,也望著那個方向。
“那白龍馬,終於跟上了。”無名道。
楚生點點頭。
“比原定晚了點,但好歹沒落下。”
無名道:“佛門那邊,肯定在補賬本。”
楚生笑了。
“讓他們補。補得越多,以後虧得越慘。”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繼續跟著。”
無名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問:
“下一站,是哪兒?”
楚生想了想。
“五莊觀。”
他望著遠方,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人參果,可是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