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賀洲·某處山野
孫悟空駕著筋鬥雲,一路向西。
雲上風光無限,他卻沒什麽心思看。一隻手揣在懷裏,緊緊攥著那枚玉簡。
哥說想他的時候就對著說話。
他現在就想說。
但他忍住了。
文殊、普賢那倆和尚說不定還在盯著他呢。雖然他們回去了,可誰知道有沒有留什麽後手?
得演像一點。
他放慢了雲速,開始東張西望,做出一副初出茅廬、啥也不懂的樣子。
下麵是一片山林,鬱鬱蔥蔥,看著挺熱鬧。有鳥叫,有蟲鳴,還有……還有打鬥聲?
孫悟空來了精神,按下雲頭,悄悄湊過去看。
山林間的一塊空地上,兩撥人正在打架。
不對,不是人。是一群穿著盔甲的家夥,和一頭……一頭牛?
那頭牛渾身漆黑,體型大得像座小山,正跟那群盔甲家夥打得不可開交。盔甲家夥們刀槍劍戟往它身上招呼,那牛皮糙肉厚,全不當回事,一低頭,一角挑飛一個。
“大膽妖牛!”為首那個盔甲家夥喝道,“我等乃天庭巡查天兵,奉命巡視此界,你竟敢暴力抗法!”
那黑牛口吐人言:“放你孃的屁!老子在自己洞府門口曬太陽,你們上來就要拿老子,老子還不許反抗?”
“你身上妖氣衝天,必是禍害一方的妖孽!”
“老子修的是正宗妖道,不偷不搶不吃人,哪來的禍害?”
“還敢狡辯!”
雙方又打成一團。
孫悟空蹲在樹上,看得津津有味。
天庭的人他聽說過,沒見過。原來長這樣啊,穿著亮晶晶的盔甲,看著挺威風,打起來好像也不咋樣。
那頭牛倒是有兩下子,皮糙肉厚力氣大,一個人打十幾個,居然不落下風。
孫悟空看得手癢,想下去摻和一腳。
但想起哥的話,又忍住了。
多看少說,別惹事。
可他不想惹事,事卻來找他。
“那邊樹上的!什麽人!”
一個天兵眼尖,看見了他。
孫悟空眨眨眼,從樹上跳下來,拍拍身上的樹葉,一臉無辜:“俺?俺是路過的。”
“路過?”那天天兵上下打量他,“你是何方妖物?”
孫悟空不高興了:“俺不是妖物,俺是猴子。”
“猴子不就是妖?”
“你纔是妖!你全家都是妖!”
那天兵大怒,挺槍就刺。
孫悟空一閃身躲過,順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啪!
那天兵撲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你——”
其餘天兵見狀,呼啦啦圍了上來。
那頭黑牛趁機脫身,也愣住了,看著這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猴子。
孫悟空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那個……俺真不是故意的,他先動手的。”
領頭的天兵臉色鐵青:“大膽妖猴!竟敢襲擊天兵!拿下!”
十幾個天兵一擁而上。
孫悟空歎了口氣。
他都說了不是故意的,怎麽就不信呢?
一炷香後。
十幾個天兵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哼哼唧唧爬不起來。
孫悟空站在中間,拍拍手上的灰,對那頭黑牛說:“你沒事吧?”
黑牛已經看呆了。
它打了半天,也就放倒了三四個。這猴子三下五除二,全撂倒了。
“沒……沒事。”它嚥了口唾沫,“多謝兄台出手相助。”
孫悟空擺擺手:“沒事沒事,俺就是手癢。”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天兵,又有點心虛。
哥說別惹事,這算不算惹事?
應該……不算吧?是他們先動手的。
他蹲下來,戳了戳那個領頭天兵的臉:“喂,還打不打了?”
那領頭的臉都綠了,連連搖頭。
孫悟空滿意地站起來,衝黑牛揮揮手:“那俺走了,你保重。”
“哎,等等!”黑牛連忙叫住他,“兄台留步!在下牛魔王,敢問兄台高姓大名?”
孫悟空回頭:“牛魔王?這名字挺氣派。俺叫孫悟空。”
牛魔王眼睛一亮:“孫兄好身手!若不嫌棄,去我洞府喝杯水酒如何?”
孫悟空想了想,反正也沒事,喝杯酒應該可以。
“行啊。”
一人一牛,往山裏走去。
身後,那些天兵掙紮著爬起來,互相攙扶著,灰溜溜地逃了。
——
積雷山·摩雲洞
牛魔王的洞府,還挺氣派。
雖然沒有水簾洞大,但收拾得幹淨利落,還有幾個小妖伺候著。
酒過三巡,牛魔王開啟了話匣子。
“孫兄有所不知,那些天兵隔三差五就來騷擾。說什麽巡查,其實就是找茬。我們這些正經修行的妖,在他們眼裏都是禍害。”
孫悟空啃著果子,含糊不清地問:“為啥?”
“還能為啥?”牛魔王冷笑,“因為我們不是他們的人唄。天庭要的是聽話的、歸順的。像咱們這樣占山為王、不受管束的,都是眼中釘。”
孫悟空想起哥說的話。
在佛門眼裏,他是棋子。
在天庭眼裏,他大概也是棋子。
這天地雖大,真正自由的有幾個?
“那你打算怎麽辦?”他問。
牛魔王喝了口酒,悶聲道:“能怎麽辦?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實在不行,就躲著。”
他看了孫悟空一眼,忽然道:“孫兄身手這麽好,要不咱倆結拜?以後互相有個照應。”
孫悟空一愣:“結拜?”
“對!我年長,你年幼,我為兄,你為弟。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孫悟空眨眨眼。
他有哥了。
但他哥現在……不在身邊。
而且哥說過,讓他多交朋友,以後有用。
“行!”他拍案而起,“結拜就結拜!”
兩個妖怪跪在地上,對著天地磕了三個頭。
“我牛魔王——”
“我孫悟空——”
“今日結為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禮畢,牛魔王哈哈大笑,拍著孫悟空的肩膀:“賢弟!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孫悟空也笑,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什麽。
他從懷裏摸出那枚玉簡,對著小聲說了句:“哥,俺今天結拜了個兄弟,叫牛魔王。”
牛魔王湊過來:“這是啥?”
“傳音用的。”孫悟空趕緊收起來,“俺哥給的。”
“你還有哥?”
“有。”孫悟空點點頭,沒多說。
牛魔王識趣地沒再問,隻是又給他倒滿酒。
“來,喝酒!”
——
某處紅塵
楚生正蹲在一個小攤前,挑揀著什麽。
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遊方貨郎。推著一輛小車,走街串巷,賣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
這身份好,哪裏都能去,誰也不起疑。
他拿起一個木梳看了看,正要問問價錢,忽然心中一動。
那是孫悟空的聲音。
“哥,俺今天結拜了個兄弟,叫牛魔王。”
楚生微微一怔,然後笑了。
這猴子,倒是挺會交朋友。
牛魔王,他當然知道。
七大聖之首,後來孫悟空大鬧天宮時的結拜兄弟。隻是原劇情裏,那是在孫悟空從菩提那裏學藝回來之後的事了。
現在提前了。
他放下木梳,在心裏默默回了一句:
“知道了。好好處,以後有用。”
那邊沒再回話。
楚生付了錢,收起木梳,推著小車繼續往前走。
前麵是座城池,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城門口貼著告示,圍了一堆人在看。
楚生也湊過去瞅了一眼。
告示上說,城外山上有妖怪作亂,過往客商屢屢被劫,如有能人異士除妖者,重賞。
落款是:烏斯藏國界,高老莊。
楚生挑了挑眉。
高老莊?
這地名,怎麽這麽耳熟?
他想了想,忽然記起來。
這不是豬八戒後來入贅的地方嗎?
現在取經還沒開始,那豬應該還在福陵山雲棧洞當他的妖怪吧?
楚生笑了笑,推著小車,慢慢悠悠往城外走去。
不急。
慢慢來。
這紅塵萬丈,有的是時間。
——
靈山·大雷音寺
文殊、普賢回到靈山,向如來稟報。
“我佛,事情已查明。觀音與那石猴之兄同歸於盡,石猴記憶被抹除大半,修為跌落至太乙金仙,如今已往西去,應會按原定軌跡尋仙訪道。”
如來點了點頭。
和他推算的差不多。
隻是……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觀音的隕落,太快,太突然。
那石猴之兄,究竟是什麽來曆?能與觀音同歸於盡,至少也是準聖修為。這樣的存在,怎麽會憑空冒出來?
而且,他死了,屍體就在那墳裏。
可為什麽……
如來掐指再算。
天機依舊模糊,但隱隱約約,他看見了一點東西。
一個背影。
灰衣,黑褲,混在人群中,慢慢走遠。
那是誰?
如來眉頭微皺。
“傳令下去,”他緩緩開口,“密切關注那石猴的動向。若有異常,速報我知。”
“遵法旨!”
文殊、普賢退下。
如來獨自坐在蓮台上,望著東方。
觀音的死,換來了石猴的“回歸正軌”。
這代價,太大了。
但既然已經付出,就不能白費。
那石猴,必須牢牢掌握在佛門手中。
至於那個灰衣人……
如來閉上眼,不再去想。
或許,隻是他的錯覺。
——
花果山·後山
夜已深。
月光灑在那座新墳上,照出“兄墓”兩個字的影子。
一隻老猴悄悄溜到墳前,放下幾枚野果。
是黑山老猴。
他蹲在墳前,老眼裏淚光閃閃。
“二大王,”他低聲道,“俺不信您就這麽沒了。大王那天從外麵回來,雖然看著傻愣愣的,但俺瞅著他眼睛裏有東西。您是不是……還活著?”
墳裏沒有回應。
黑山老猴等了半天,歎了口氣,站起來,慢慢往回走。
他沒看見的是,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墳頭上那根黑色的猴毛,輕輕飄動了一下。
飄動的方向,是西邊。
那裏,有一個人正在紅塵中行走。
那人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然後繼續往前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路,通向不知名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