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海上空的雷雲,驟然靜止。
不是那種緩慢的消散,而是正在劈落的一道千丈雷霆,就那麼懸停在半空,凝固成一截慘白的、靜止的光柱。
深淵下的咆哮聲,也在同一瞬間消失。
萬籟俱寂。
塗山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綻開,便已凝固成另一種東西。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極其複雜——有恐懼,有解脫,有決絕,還有一絲沈烈和慕晚棠都來不及讀懂的……
歉意?
她化光而去。 追書就上,超實用
那道白光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甚至超越了帝境神念捕捉的極限。隻一瞬,她便已出現在百裡之外——
那裡,不知何時,已多了一道身影。
饕餮海盡頭,歸墟殿所在的方向,虛空如被無形巨手緩緩撕開,露出一道狹長的裂隙。
裂隙之中湧出的不是光,不是氣,而是一種比深淵更黑、比虛無更空的……存在感。
那道身影從裂隙中緩步踏出。
他沒有刻意釋放威壓。
但當他出現的瞬間,方圓千裡的雷雲同時湮滅,饕餮海深淵下那些永世咆哮的殘魂,連嗚咽都發不出,便化作虛無。
空間本身都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承受不起。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許人的男子。
玄黑長袍,墨發披散,麵容俊美得不似生靈。
他的麵板是極淡的蒼白,如同不見天日的深淵寒玉。
最可怕的是那雙眼睛——瞳孔深處是無盡的虛空,彷彿多看一秒,靈魂便會被吸進去,永世沉淪。
他就那麼站在虛空裂隙之前,甚至沒有看向沈烈和慕晚棠。
他隻是低頭,看著落在自己懷中的那道白色身影。
塗山。
她伏在他胸前,九條尾巴低低垂落,姿態柔順得像一隻終於歸家的寵物。
她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仰起的臉上滿是仰慕與依戀。
「界主。」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邀功般的乖巧,「人,妾身幫您騙來了。」
嗡——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麵八方湧來。
沈烈和慕晚棠甚至來不及反應,眼前的世界便已徹底變幻。
前一瞬,他們還在饕餮海第三塊青石之上。
下一瞬,他們已被困於一個方圓不過三丈的透明結界之中。
那結界四四方方,如同一個無形的囚籠,上下左右前後,六麵皆是凝滯的虛空。
「一寸方界。」
帝無極的聲音,從結界外悠悠傳來,帶著一絲慵懶的、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本座參悟虛空法則七千年,所悟最強困敵之術,
名雖為一寸,實則內含三千世界,困於其中者,縱有通天徹地之能,亦無法破界而出。」
他一邊說,一邊攬著塗山,緩緩向結界飄來。
那雙虛空般的眼睛,第一次落在沈烈身上。
上下打量。
如同打量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魔域鬼王。」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三百年前,你初入魔域時,本座曾遠遠看過你一眼,
那時你不過凡武境,卻已讓本座心生一絲說不清的忌憚。」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但今日一見,不過如此。」
他的目光從沈烈身上移開,落向一旁的慕晚棠。
這一次,他眼中多了一絲別樣的東西。
「天虞女帝。」他輕聲道,語氣變得玩味起來,「凰炎玄龍血脈,帝境巔峰,心境圓滿……」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
「實乃萬載難逢的極品爐鼎。」
他笑了,笑容裡滿是誌在必得。
「待本座煉化此女,汲取其凰炎玄龍本源,或可再破一境,直抵那傳說中的……」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結界碎了。
沒有任何前兆,沒有任何過程。
那方困住沈烈和慕晚棠的、帝無極參悟七千年虛空法則煉就的「一寸方界」,就那麼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內部——
轟——
爆裂成漫天虛無。
碎片紛飛,每一片都是被徹底粉碎的空間法則殘骸,四散飛濺,將方圓百裡的虛空都切割出無數細密裂痕。
帝無極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攬著塗山的手,僵在半空。
他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某種他七千年未曾有過的情緒——
不可置信。
「怎……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甚至有些變調。
一寸方界,他最得意的困敵神通,內含三千世界之力,理論上除非有人能一拳粉碎三千世界,否則絕無可能從內部打破!
而此刻——
煙塵與空間碎片之中,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沈烈。
他的右拳還保持著揮出的姿勢,拳麵上流動著一層淡淡的、幾不可見的幽藍光芒。
那是力量壓縮到極致、甚至超越了此方世界承受極限時,才會出現的法則反噬之光。
他抬起頭,看向帝無極。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驚訝,隻有一種……
極其純粹的、被冒犯後的不爽。
「爐鼎?」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比剛才那一拳更令人心驚。
「你他媽說誰是爐鼎?」
帝無極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不是恐懼,而是——七千年來,從無人敢以這種語氣對他說話。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就在這時。
一道寒光,無聲無息地,從他背後刺入。
那光芒極快,快到連空間都來不及反應。
那是金色的。
金曜匕首——
青丘一族代代相傳的至寶,據傳以落日餘暉與九尾精血淬鍊而成,專破一切護體神光與法則防禦。
匕首從帝無極後背刺入,從前胸透出。
刀尖上,滴落一滴漆黑如墨的血。
帝無極低下頭,看著那截透體而出的金色刀尖。
他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茫然。
「塗山……?」
身後,傳來塗山的聲音。
依舊是那副輕柔的、乖巧的語調,但這一次,那語調裡多了一絲——七千年來從未有過的、真正屬於「塗山」的東西。
帝無極猛然回身,一掌拍出!
但塗山早已化光遠遁,退至百丈之外。
她站在虛空之中,九條尾巴在身後肆意張揚,嘴角掛著一抹燦爛的、近乎放肆的笑。
那笑容,和她方纔假裝乖巧時的笑,判若兩人。
「十七代。」她說,「等這一刻,等了上萬年。」
帝無極捂著胸口的傷口,漆黑的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
金曜匕首造成的創傷不同於尋常傷口,那是法則層麵的重創,即便是他,也無法瞬間癒合。
他的臉色,第一次變得難看。
但他還來不及說什麼——
一道熾白的劍光,已至身前。
慕晚棠。
她出劍的時機,精準得如同預演過千百遍。
就在帝無極分心於背後偷襲、神識鎖定塗山的一瞬,就在他身負重傷、護體法則出現破綻的那萬分之一剎那——
凰炎長劍,已斬至他頸前。
那是她畢生劍道的巔峰一劍。
沒有劍招,沒有劍意,隻有劍。
劍光過處,虛空斷裂,法則湮滅,甚至連時間本身,都在這道劍光麵前停滯了剎那。
帝無極瞳孔驟縮,拚盡全力側身閃避。
但他沒能完全避開。
劍光劃過,一顆頭顱高高飛起。
那顆頭顱的臉上,還凝固著驚駭、憤怒、不可置信交織的複雜表情。玄黑長髮在空中散開,如同潑灑的墨。
無頭的屍身,僵立片刻,轟然倒下。
虛空震顫,法則紊亂,饕餮海上空原本被壓製的雷雲,在這一刻重新翻湧咆哮,彷彿在為這七千年來從未發生過的事而瘋狂。
沈烈收回拳頭,看著那顆飛起又落下的頭顱,挑了挑眉。
「太酷辣。」
慕晚棠收劍歸鞘,麵上依舊清冷,隻是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方纔那一劍的消耗。
她看向百丈外的塗山,鳳眸之中,冰霜稍霽。
「……配合不錯。」她說。
塗山落地,九條尾巴輕輕擺動,聞言眨了眨眼。
「那是。」她笑道,「畢竟待在他身邊幾千年,他什麼時候走神,什麼時候放鬆、什麼時候會露出破綻,妾身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她頓了頓,看向地上那具無頭屍身,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痛快、解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悵然。
「七千年。」她輕聲道,「終於……」
她的話,又一次沒說完。
因為那具無頭屍身,動了。
如同被戳破的泡沫,開始緩緩消散。
從四肢開始,那具屍身逐漸化作虛無。
不是化作塵埃,不是化作能量,而是直接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彷彿它從未存在過。
最後,那顆落在地上的頭顱,也化作虛無。
原地,隻剩下一滴懸空的、漆黑的血液。
那滴血懸浮在那裡,散發著微弱的、嘲弄般的光芒。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依舊是帝無極的聲音,但這一次,那聲音裡沒有了驚駭,沒有了憤怒,隻有一種極致的、從虛空深處傳來的玩味與譏諷。
「精彩。」
「本座三萬年來,從未見過如此精彩的偷襲。」
沈烈眉頭一皺,神識瘋狂掃向四周。
慕晚棠再次握緊劍柄,凰炎在劍身上無聲燃起。
塗山臉上的笑容,緩緩凝固。
那聲音繼續,如同從四麵八方傳來,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
「塗山,你跟了本座近萬年,學得不錯,
這一刀的角度、力道、時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若是本座真身在此,或許真會吃個大虧。」
虛空之中,那滴黑血緩緩旋轉,倒映出一點扭曲的光影。
「可惜。」
「你們殺的——」
那滴血驟然炸開,化作一縷輕煙。
輕煙之中,隱約可見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們三人。那身影與方纔的帝無極一模一樣,但氣息卻弱了何止百倍。
那身影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隻是本座的一縷分身。」
輕煙散盡。
饕餮海上空,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無盡的雷雲,依舊無聲翻湧。
隻有那深淵下的饕餮殘魂,依舊在沉淪中咆哮。
隻有那三個站在虛空中的身影,一動不動。
良久。
沈烈收回望向虛空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分身?」他問。
慕晚棠沒有回答。
塗山沒有說話。
九條尾巴,低低垂落。
她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淺碧色的眸子裡,已經沒有了方纔的暢快與解脫。
隻有一種更深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疲憊。
「……我早該想到的。」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怎麼可能隻留一具真身在這……」
慕晚棠看著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該說什麼。
最終,是沈烈打破了沉默。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發出「哢吧」一聲脆響。
然後,他看向塗山。
「餵。」他說。
塗山抬起頭。
沈烈指著那滴黑血消散的方向,語氣平淡。
「那玩意兒,」他問,「本體在哪兒?」
塗山一愣。
沈烈咧嘴一笑,那笑容裡,三分不爽,三分挑釁,還有四分——是純粹的、燃燒的戰意。
「敢宵想本大爺的女人當爐鼎,這個念頭剛起就該把他全家祖墳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