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嚴奉君和這些滿懷“忠義”的將領們並不知道。
從他們踏入嚴府,甚至更早,從他們對董王產生異心,開始秘密聯絡的那一刻起。
他們的一舉一動,就如同琥珀中的蟲子,被無數雙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睛,清晰地、事無钜細地記錄了下來。
並實時呈送到了那座已經化為琉璃巨坑原址附近、新修建的、更為隱秘奢華的首輔彆院之中。
彆院地下深處,一間遠比嚴府密室寬闊百倍、佈滿各種監控法陣和傳訊符盤的大廳內,燈火通明。
董王並未坐在主位,而是斜靠在一張鋪著珍貴雪熊皮的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晶瑩剔透、內部有光影流轉的留影石。
珠內映出的,正是嚴奉君密室中眾人密謀的場景,連聲音都清晰可辨。
李維忠、錢仲益等幾位核心黨羽侍立一旁,臉上帶著興奮而殘忍的笑容,如同看著掉入陷阱還不自知的獵物。
“嚴老兒還真是不死心啊。”錢仲滋嘖嘖道,“鐵壁關,落星山脈……倒是會挑地方,看來咱們的兵部尚書,對帝國地理真是瞭如指掌。”
“還不止。”
李維忠指著另一麵水鏡,上麵顯示著幾條隱秘的物資調動記錄和通訊符籙的流向。
“他還偷偷聯絡了南疆幾個對昊天工坊招標不滿的器宗殘餘,想弄點違禁的攻城法器,
嘿,也不想想,現在哪條礦脈、哪個工坊,能逃出咱們的手掌心?他聯絡的中間人,早就是咱們的人了。”
董王漫不經心地將留影珠拋起又接住,小眼睛裡冇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種儘在掌握的漠然與淡淡的嘲諷。
“讓他鬨。”他懶洋洋地開口,“跳得越歡,聚得越齊,纔好。”
“首輔大人高明!”
李維忠連忙奉承。
“嚴奉君自以為隱秘,卻不知他聯絡的每一個將領,身邊都有咱們的眼線,
他籌備的每一批糧草軍械,都經過咱們的渠道,
他定的每一個集結地點,都在咱們的監控之下,
隻等他們把人都聚齊了,把謀逆的旗幟打出來,咱們再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一網打儘,
屆時,不僅剷除了最後的隱患,更能以平定叛亂之功,進一步鞏固內閣權威,將兵權也徹底收攏!”
“正是此理。”錢仲益也笑道,“而且,讓他們自己把複辟皇權的勢力都暴露出來,咱們清理起來也省事,免得日後一個個去查,麻煩。”
董王笑了笑,那笑容卻冇什麼溫度:“通知斷水流,讓他手下的治安會精銳,
還有禁軍中聽話的部分,開始秘密向鐵壁關、落星山脈外圍運動,不要打草驚蛇,遠遠圍著就行。”
“大人放心,早已安排妥當!”李維忠拍著胸脯保證。
“對了。”董王似乎想起什麼,“嚴奉君不是想扶立趙宇那個不成器的三皇子趙稷嗎?
讓人無意中把這個訊息,透露給趙稷本人,還有他母族那邊,
再給趙稷送點靈石、丹藥,暗示他天命所歸,年輕人,容易衝動,也容易壞事。”
錢仲益眼睛一亮:“妙啊!讓他們內部先亂起來,或者讓那趙稷自己跳出來,正好多一條罪名!”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按照董王的劇本推進。
嚴奉君等人自以為是黑暗中潛伏的獵手,小心翼翼地佈置著陷阱,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彆人棋盤上被故意縱容、等待養肥的棋子。
他們每一個看似隱秘的調動,每一次自以為機密的聯絡,都被精準地記錄、分析,併成為編織更大羅網的材料。
三個月的時間,在表麵平靜、暗地洶湧中飛快流逝。
嚴奉君那邊,進展“順利”得超乎想象。
邊軍精銳如期秘密調動到位,糧草軍械奇蹟般地通過各種隱秘渠道籌集充足,甚至連帝都內部,都不斷有心向皇室的官員或世家暗中遞來效忠的訊息。
這一切,都讓嚴奉君信心大增,覺得是天佑忠良,複辟大業,指日可待!
他甚至開始秘密起草檄文,列舉董王十大罪狀,準備在起事時昭告天下。
秋日,約定舉事的日子終於臨近。
鐵壁關外,鎮北侯張賁的三萬精銳騎兵已悄然集結,磨刀霍霍。
落星山脈深處,黑雲騎的鐵蹄已踏平了無數野獸巢穴,隻待號令。
帝都之內,韓猛等人也聯絡了數百名“可靠”的禁軍老兵,準備好了裡應外合。
嚴奉君本人,更是心潮澎湃,夜不能寐,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率領義師攻入汐月城,將董王及其黨羽繩之以法,扶立新君,重振朝綱,成為玄穹中興第一功臣的景象!
舉事前夜,嚴府密室。
嚴奉君最後一次與各方心腹確認計劃,氣氛凝重而亢奮。
“諸位!明日寅時,便是撥雲見日之時!
鎮北軍從西,黑雲騎從東北,同時發動,直撲帝都,韓副統領在城內響應,開啟西門!
我等在城內集結的忠義之士,同時發難,控製內閣官署、傳訊法陣!務必一舉功成!”
“誅國賊!清君側!複皇權!”
眾人低聲怒吼,熱血沸騰。
然而,就在嚴奉君準備發出最後一道密令符籙的瞬間——
密室的牆壁,連同其上佈置的層層隔絕陣法,如同紙糊般,無聲無息地融化、消散。
刺眼的光亮與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
嚴奉君等人驚駭欲絕地抬頭,隻見密室之外,並非熟悉的庭院,而是一片被無數火把照得亮如白晝的空地。
空地周圍,密密麻麻站滿了身著黑色製服、眼神冰冷的治安會修士,以及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禁軍甲士。
為首一人,正是斷水流,他抱著胳膊,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如同在看一群死人。
更讓嚴奉君肝膽俱裂的是,斷水流身旁,站著幾個他無比熟悉的身影。
正是他以為絕對可靠的、負責傳遞關鍵訊息和物資的幾個心腹手下。
此刻,他們卻垂手站在斷水流身邊,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嚴尚書,夜深了,還在為國事操勞?”
斷水流的聲音平淡無波。
“首輔大人擔心您勞累過度,特命卑職前來,請諸位去個清淨的地方,好好休息。”
“你們……你們早就知道了?!”
嚴奉君如遭雷擊,瞬間明白了一切,臉色慘白如死灰,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他猛地看向那幾個叛徒,眼中噴火:“叛徒!你們……”
“嚴大人,”其中一人苦澀地開口,“從您第一次私下抱怨董首輔開始,您府上的廚子,就是治安會的人了。”
另一人補充:“您書房裡那盆最喜歡的夜光蘭,花泥下麵,埋著三枚無影留聲符。”
最後一人低聲道:“您聯絡各地將領的密符……製作符籙的玄影砂,是錢大人特供的。”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捅進嚴奉君的心窩。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原來從頭到尾,都在彆人的眼皮子底下,如同拙劣的戲法!
完了,全完了!
不僅僅是他,鐵壁關外的張賁,落星山的羅成,帝都內潛伏的所有人……
恐怕此刻,都已經被這張早已張開的、名為“縱容”的大網,牢牢罩住,插翅難飛!
嚴奉君喉嚨一甜,一口逆血噴出,眼前一黑,向後倒去。
斷水流揮了揮手:“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黑色的潮水,瞬間淹冇了這間承載了數月複辟幻夢的密室。
而此刻,首輔彆院中,董王聽著傳來的捷報,隻是輕輕打了個哈欠,對著留影珠中嚴奉君那張絕望扭曲的臉,輕聲自語,彷彿對方能聽到一般:
“本大爺給過你機會養老的。”
“可惜,你不珍惜。”
“那就隻好請你去死了。”
“正好,用你們這些忠臣義士的血,再給玄穹這輛破車,加最後一把速,讓它衝向懸崖的時候,動靜更大一點。”
窗外,秋風蕭瑟,寒意漸濃。
玄穹最後一股成建製的、試圖恢複舊秩序的力量,尚未正式亮出刀鋒,便已在陰謀與背叛中,迎來了註定覆滅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