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明。
清虛秘境方向那場短暫卻足以震古爍今的大帝之戰,其引發的天地異象與法則動盪,早已如同最劇烈的風暴,席捲了整個汐月城。
清河大帝隕落的氣息如同天地泣血,即便相隔萬裡,那些感知敏銳的強者亦能捕捉到那抹驟然黯淡、歸於虛無的帝星輝光。
恐慌,如同瘟疫,在帝都每一個角落無聲蔓延。
然而,在這極致的恐慌之上,卻覆蓋著一層更加冰冷、更加凝實的鐵幕——由徹底掌控了皇宮、禁軍、乃至整個帝都暴力機器的董王及其黨羽,所構築的秩序鐵幕。
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勉強刺破籠罩帝都上空的殘餘魔氣與塵埃時,皇城那扇象征著至高權力、如今卻已換了主人的巨大宮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再次洞開。
隻不過,這一次從宮門內走出的,並非昔日上朝的文武百官,而是一支沉默、肅殺、充滿壓抑氣息的隊伍。
董王走在最前方。
在他身後,是內閣全體成員,六部堂官,九寺五監主事,在京有頭有臉的勳貴代表……
幾乎所有玄穹朝廷的核心權力者,一個不落。
他們每個人都穿著最正式的朝服,表情肅穆,那是徹底投靠後的決絕,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即將噴薄而出的……狂熱與貪婪。
昨夜清河大帝隕落的訊息,如同最後一道枷鎖的崩斷。
他們親眼見證了玄穹的天已經徹底變了。
現在,是瓜分勝利果實、重新劃定權力版圖的時候了!
隊伍沉默地穿過空曠的廣場,走過昨夜激戰餘波留下裂痕的宮道,最終來到皇城深處,一處偏僻、陰冷、原本用於軟禁犯錯宗室的宮殿,靜思宮前。
這裡,如今成了前皇帝趙宇及其核心家眷的囚籠。
宮殿大門被把守的治安會黑衣衛士無聲推開,一股混合著黴味、絕望與恐懼的氣息撲麵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趙宇披頭散髮,穿著一身皺巴巴的明黃中衣,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磚上,眼神空洞,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太子趙禛蜷縮在角落,臉色慘白,身體不住地顫抖,眼中滿是孩童般的恐懼。
皇後、幾位貴妃、以及幾位年幼的皇子公主,也都瑟縮在一起,低聲啜泣,如同待宰的羔羊。
當董王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大部分光線時,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猛地一窒。
趙宇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聚焦在董王臉上,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董王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眾人,彷彿在看一群無關緊要的物品。他側了側頭,對身後吩咐道:“給他們換上。”
幾名早已準備好的、麵無表情的內侍和治安會衛士立刻上前,手裡捧著粗糙的、灰白色的粗麻囚服。
“不!朕是皇帝!你們這些逆臣!敢對朕不敬?!”
趙宇彷彿被囚服刺激,猛地掙紮起來,聲嘶力竭地吼道,試圖維持最後一點帝王尊嚴。
然而,兩名膀大腰圓的衛士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將他按倒在地。
趙宇那點微末的修為在如狼似虎的衛士麵前毫無作用。
明黃的中衣被粗暴地扯下,粗糙紮人的囚服強行套在了他身上。
他掙紮著,咒罵著,哭嚎著,像一頭絕望的困獸,卻無法改變分毫。
“父皇!放開我父皇!”
太子趙禛哭喊著撲上來,被一名衛士隨手推開,摔在地上。
“太子殿下,也請更衣吧。”內侍的聲音冰冷,將一套小號的囚服丟在他麵前。
趙禛看著那象征著罪人與死亡的灰白顏色,再看看被按在地上、尊嚴儘失的父親,終於崩潰,嚎啕大哭,卻也隻能在衛士的逼視下,顫抖著脫下錦袍,換上囚服。
皇後、妃嬪、年幼的皇子公主們……無人能夠倖免,
哭喊聲、哀求聲、衣物摩擦聲混雜在一起,在這冰冷的宮殿裡奏響一曲帝國皇權徹底崩塌的哀歌。
董王始終冷眼旁觀,直到所有人都換上了囚服,如同待宰的牲畜般被聚集在殿中,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也傳入身後那群沉默觀看的百官耳中。
“趙宇之罪,馨竹難書,無可赦免,今日午時,宮門外廣場,明正典刑,梟首示眾。”
趙宇身體猛地一僵,徹底癱軟下去,最後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隻剩下喉嚨裡發出的、絕望的嗬嗬聲。趙禛則直接嚇暈了過去。
“然,”董王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角落裡一個年僅四五歲最小的皇子趙頡身上,“玄穹國祚不可斷絕,趙頡,從今日起,便是玄穹新任皇帝。”
此言一出,不僅趙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連他身後那些百官也都微微騷動。
立新帝?那他們之前設想的權力格局……
董王彷彿知道他們心中所想,繼續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奪:“不過,自趙頡登基起,玄穹皇帝之權柄,將徹底變更,
皇帝不再乾綱獨斷,不再總攬軍政,皇帝,將成為玄穹國之象征,僅行祭祀、禮儀等虛銜之事。”
他轉過身,麵對身後的百官,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宣告曆史的肅穆:“真正的最高權力,將歸於玄穹內閣,
內閣由在座諸公及未來推選之賢能共同組成,凡國之大政、軍事、財賦、人事,皆由內閣共議裁決,
皇帝需遵從內閣決議,蓋章用璽即可。”
“簡而言之,”董王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從今往後,玄穹無實權之帝,隻有掌權之閣,皇帝,就是個吉祥物。”
吉祥物,權力儘歸內閣!
這番話,如同最熾熱的烙鐵,燙在了每一個在場官員的心頭。
昨夜激戰後的恐懼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卻被這前所未有的巨大權力前景衝擊得頭暈目眩!
皇帝變成蓋章機器?
最高權力由他們這些臣子共享?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這個帝國的實際主宰之一。
意味著那曾經需要仰望、需要揣摩、需要匍匐跪拜的皇權,將被他們踩在腳下,分而食之。
李維忠的胖臉瞬間漲紅,呼吸急促。
錢仲益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其他閣臣、尚書、勳貴們的眼中,也幾乎同時燃起了熊熊的**之火。
昨夜對董王力量的恐懼,此刻迅速轉化為對其“慷慨”分配權力的感激與狂熱擁護!
董王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
他最後看了一眼癱軟在地、麵如死灰的趙宇,以及那個嚇暈的太子,還有那群瑟瑟發抖、哭泣不止的皇室成員。
“所以,”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終結般的冷酷,“趙宇,趙禛,你們可以安心上路了,你們的血脈不會斷絕,趙頡會活得很好,
至於你們,就用你們的死,為玄穹這個嶄新的偉大時代,祭旗吧。”
“帶走。”
命令下達,幾名衛士立刻上前,粗暴地將癱軟的趙宇和昏迷的趙禛拖了起來,如同拖拽兩條死狗,向殿外走去。
“不!不要!董王!首輔大人!饒命!饒命啊!”
趙宇終於從極致的絕望中恢複了一絲神智,發出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哀嚎,掙紮著,涕淚橫流。
“朕知道錯了!朕願意禪位!願意當個庶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兒子!”
趙禛也被拖行弄醒,發出孩童般的尖聲哭叫:“父皇!救我!救我啊!我不想死!”
哭聲淒厲,在宮殿內迴盪,令人聞之心悸。
然而,殿內除了其他皇室成員更加驚恐的啜泣,再無其他迴應。
董王麵無表情。
而他身後的那群百官,此刻竟無一人露出不忍或同情之色。
他們的目光,緊緊跟隨著被拖出去的趙宇父子,眼神深處,非但不是憐憫,反而隱隱帶著一絲迫不及待?
是的,迫不及待。
趙宇父子多活一刻,那“吉祥物”新帝就晚一刻登基,他們夢想中的“內閣掌權”新時代就晚一刻到來。
這對父子,此刻在他們眼中,不再是曾經需要敬畏的君父,而是阻礙他們瓜分權力盛宴的最後兩塊礙眼的絆腳石。
“首輔大人,時辰不早了,是否該準備移駕宮門廣場了?”
李維忠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地提醒,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急迫。
“是啊,首輔大人,萬民或許已在聚集等候。”
錢仲益也介麵道,眼神閃爍。
其他官員也紛紛附和,催促之意溢於言表。
他們恨不得立刻將趙宇父子押赴刑場,完成那曆史性的一刀,然後趕緊回來,商討如何“推舉”內閣核心,如何劃分權力蛋糕!
董王瞥了他們一眼,心中那冰冷的嘲諷幾乎要滿溢位來。
這就是人性,這就是權力。
足以讓父子相殘,君臣易位,也能讓這些自詡飽讀詩書、滿口仁義道德的帝國精英,在更大的誘惑麵前,變得如此急不可耐,如此冷酷無情。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轉身向殿外走去,“擺駕,宮門廣場。”
“是!”百官齊聲應和,聲音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
很快,一行人離開了陰冷的靜思宮。趙宇和趙禛被粗暴地塞進了一輛特製的、冇有頂棚的囚車。囚車由兩頭健碩的龍角馬拉動,在黑衣衛士的嚴密護衛下,緩緩駛出宮門,向著早已被清場、此刻卻必然人山人海的宮門廣場行去。
董王乘坐著更加華麗的、象征著首輔權威的車駕,跟在囚車後方。
百官則按照品級,或乘車,或步行,緊隨其後。
隊伍沉默,卻又彷彿湧動著無聲的暗流。
沿途,早已得到風聲、被強製驅趕而來觀禮的帝都民眾,黑壓壓地擠在街道兩側,被治安會衛士用長矛和冷漠的目光隔離在外。
他們看著囚車裡那曾經高不可攀、如今卻如同喪家之犬的皇帝和太子,眼神複雜,有麻木,有好奇,有快意,也有深深的恐懼。
昨夜那場彷彿末日般的戰鬥異象,今日這公開弑君的場麵,無不預示著,玄穹的天,真的塌了。
趙宇癱在囚車裡,目光呆滯地望著灰白的天空,眼淚早已流乾。
趙禛縮在他身邊,不住地發抖,小聲啜泣。
而囚車後方,董王車駕旁,那些步行跟隨的內閣大臣們,卻已有人開始低聲交談,語氣不再是催促,而是熱切地討論起內閣常設席位決策流程以及各部權力劃分等具體事宜來。
彷彿前方不是一場血腥的處刑,而是一場新時代開啟的慶典。
他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對權力最**的渴望與即將得手的亢奮。
董王端坐車中,神識微掃,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越發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