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虞“破軍”天工坊量產天階靈器的訊息,如同一條裹挾著冰碴的凜冽寒風,呼嘯著灌入了玄穹聖朝溫暖的朝堂。
那份《天虞昭告》的玉簡副本,被內侍以近乎顫抖的手,呈送到了皇帝趙宇的禦案之上。
趙宇看完了。
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針刻在他的眼球上。
起初是難以置信,隨即是驚怒交加,最後化作一片沉甸甸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的寒意與恐慌。
天階靈器,量產!
這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意味著天虞的高階軍力,將可能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一次可怕的躍升。
意味著玄穹在頂級武力裝備上的傳統優勢,正在被迅速拉平甚至反超。意味著大陸的均勢,正在發生根本性的、對玄穹極其不利的傾斜。
更意味著,他趙宇,玄穹的皇帝,將在後世史書中,被釘在“坐視敵國技術飛躍而無所作為”的恥辱柱上!
“砰!”
禦案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上麵的靈玉鎮紙、硃砂筆洗跳起老高。
趙宇的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們瞬間跪倒一片,瑟瑟發抖,大氣不敢出。
“董王呢?讓他立刻來見朕!”趙宇的聲音嘶啞,壓抑著雷霆之怒。
董王來得很快,依舊是一身低調卻質料極佳的首輔常服,圓臉上帶著慣常的沉靜,隻是小眼睛裡似乎比平日多了幾分凝重。
他步入養心殿,對滿地狼藉和皇帝鐵青的臉色視若無睹,規規矩矩行禮:“臣,董王,叩見陛下。”
“叩見?你看看這個!”趙宇幾乎是將那枚玉簡摔到董王腳下,“天虞!慕晚棠那個賤人,
她竟敢……她怎麼敢,還有那些吃裡扒外的器宗叛逆,
董王!這就是你新政的結果?把人才都逼到天虞去了,
如今他們搞出了這種東西,你告訴朕,該怎麼辦?!”
咆哮聲在殿內迴盪。
董王緩緩撿起玉簡,神識掃過,臉上適當地露出了“震驚”與“痛心”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驚人的訊息,又似乎在急速思考。
“陛下息怒。”
董王的聲音平穩,與趙宇的暴怒形成鮮明對比,“天虞此舉,確出人意料,亦顯其狼子野心,
然,陛下,此事亦從側麵印證了臣當初推行新政,打破宗門壟斷、引入大陸競爭之必要性啊!”
“嗯?”趙宇怒目而視。
“陛下請想,”董王上前一步,語氣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分析感,“若非那些頑固宗門把持技藝,敝帚自珍,坐地起價,我玄穹的器丹之道,
何至於被些外來叛逆攜走部分精華後,便能被天虞短時間內整合突破?
這恰恰說明,舊有體係僵化腐朽,已不足以應對大陸變局,
天虞能彙聚外力、叛逆之力成事,正說明開放、競爭乃大勢所趨,
我玄穹,萬載底蘊,地大物博,人才本應更多,隻是被舊製束縛罷了!”
他巧妙地將天虞的成就,歸因於吸收玄穹被迫流失的人才和引入競爭,反過來論證自己新政的“正確”和“前瞻性”,順便把鍋甩給了已經快被逼死的舊宗門。
趙宇的怒氣稍微滯了一下,覺得這話似乎有哪裡不對,但憤怒和焦慮之下,邏輯有點跟不上。
“那現在呢?現在他們搞出來了!我們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天虞騎到我們頭上?”趙宇焦躁地踱步。
“陛下,”董王挺直了腰板,“天虞能搞,為什麼我玄穹不能搞?
而且,我們要搞,就不能隻是跟著他們的步子走,
我們要搞,就一定要搞得比他們更大,更好,更震撼大陸!”
“哦?”趙宇停下腳步,看向董王,“此話怎講?”
董王彷彿被自己的“雄心”所點燃,聲音都提高了幾度,帶著極強的煽動力:“天虞所謂量產,不過是天階下品靈器,
月產三百,聽來唬人,實則不過是解決了有無問題,走了量產的第一個台階,
我玄穹,要搞,就瞄準天階上品!甚至……瞄準傳說中的‘準靈寶’級彆!”
“天階上品?準靈寶?量產?”趙宇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概念比天虞的下品量產更驚人,“這……談何容易?!”
“事在人為!陛下!”董王語氣斬釘截鐵,“我玄穹缺的不是底蘊,不是資源,更不是聰明才智,
缺的是一個決心,一個傾舉國之力,打造絕世利器的決心,
缺的是一個能夠打破一切條條框框,彙聚大陸最頂尖智慧與資源,不惜代價也要成功的領軍之人與執行機構!”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趙宇,彷彿在描繪一幅壯麗藍圖:“隻要陛下給予絕對支援,臣願立下軍令狀!集中帝國最優秀的、忠於陛下的器師、陣法師、材料學家,
借鑒天虞以及大陸其他各處的先進經驗與核心陣法,以舉國財力,搜尋乃至強征一切所需的天材地寶,打造一個前所未有的、超越破軍天工坊的——昊天至尊工坊!”
“此工坊之目標,絕非區區月產幾百下品靈盾,
而是要穩定產出天階上品,乃至嘗試觸及準靈寶門檻的國之重器,
屆時,莫說天虞,便是玉京、青冥綁在一起,
在我玄穹的昊天神器麵前,也不過土雞瓦狗,
大陸諸國,將重新匍匐在我玄穹腳下,領略何為真正的、無法超越的偉大!”
這一番話,格局極大,氣魄驚人,完美地戳中了趙宇此刻最焦慮、也最渴望的點——挽回顏麵,重振權威,碾壓天虞。
他被董王描繪的“昊天至尊工坊”和“天階上品量產”的未來前景,衝擊得有些頭暈目眩,心中的恐慌似乎被一種灼熱的期待所取代。
“愛卿……真有把握?”
趙宇的聲音帶著顫抖,是激動也是不確定。
“把握,建立在足夠的投入之上!”董王適時地丟擲了最關鍵、也最沉重的問題,“陛下,此非尋常工坊,乃帝國命脈再造之偉業,
需耗費之資源,堪稱海量,
若要達成臣所言之目標,初步預估至少需投入靈石,一百億!”
“一百億?!”
趙宇差點跳起來,這個數字遠超他的心理預期,甚至超過了之前所有新政節省和貪墨的總和。
玄穹國庫雖豐,但近年開支浩大,西北用兵、新政節流實際迴流有限,
各處工程貪腐……一下子拿出百億靈石,絕對傷筋動骨!
“陛下!”董王噗通跪倒,以頭搶地,聲音沉痛而決絕,“臣知此數駭人!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此一百億,非是消耗,而是投資,是點燃我玄穹再次偉大、永絕後患的燎原聖火,
想想看,一旦昊天功成,我玄穹軍隊手持天階上品靈器,橫掃八荒**,
屆時大陸財富資源,還不是儘歸陛下所有,
今日投入百億,明日回報千億、萬億,
此乃一本萬利,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啊陛下!”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忠臣”的淚光:“若陛下覺得風險太大,或國庫一時難以籌措……臣,願辭去首輔之位,
以此殘軀,親赴各處,為陛下募集此款,隻求陛下,給予臣這份權力,這份信任!”
以退為進,加情感綁架。
趙宇看著跪在地上、似乎為了帝國未來不惜一切的首輔。
再想想天虞那刺眼的昭告,想想大陸諸國可能投去的諂媚目光,想想史書可能的評價……
一股混合著屈辱、焦慮和孤注一擲的狠勁衝上了頭頂。
“起來!”趙宇深吸一口氣,臉上掙紮的神色漸漸被一種帝王獨有的、壓上一切的狠厲所取代,“朕,準了!”
他走回禦案後,鋪開空白聖旨,提筆疾書,字跡力透紙背:
“授內閣首輔董王,全權督辦昊天至尊工坊籌建事宜,
朕賦予其調動帝國一切資源、協調各部、便宜行事之權,
另,為籌措工坊所需資費,特準董王全權處置未來三年帝國除軍費、皇室用度外之所有財政稅收,
可酌情加征特彆稅賦,發行功業靈券,
並有權對帝國所屬礦脈、靈田、坊市等產業進行抵押、轉讓或特許經營,
以速集巨資,不得有誤!欽此!”
寫罷,加蓋玉璽。這是一道近乎瘋狂的授權。
等於將未來三年帝國的財政命脈和大量國有資產,完全交到了董王手中,任其支配,隻為那個聽起來美好無比的昊天至尊工坊。
董王雙手接過聖旨,指尖觸及那尚帶靈溫的玉璽印記時,微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臣,董王,領旨,必不負陛下重托,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定為陛下,為玄穹,打造出震懾大陸的昊天神器!”
然而,當他退出養心殿,走在漫長的宮道上,冬日的陽光照在他圓潤的、冇有任何異常表情的臉上時,那雙小眼睛深處,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無波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