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玄穹文淵閣內閣議事廳。
巨大的環形紫檀木長案旁,原本屬於首輔江彆離的主位已悄然換了主人。
廳內熏香嫋嫋,氣氛卻比往日更加灼熱。
內閣全體成員、六部堂官、九寺五監主事、在京有參政權的勳貴代表,上百位玄穹帝國真正的權力核心,早已按品秩肅立,目光卻都聚焦在那扇即將開啟的側門。
“首輔大人到——”
隨著司禮官一聲高亢的唱喏,側門洞開。
下一刻一首熟悉的旋律響起:
“你從山東來,換我一身雪白,想吃廣東菜~~”
董王身著一品仙鶴補服,頭戴七梁冠,腰懸文淵定國璽綬,在激昂的樂隊u俺走,和眾議員忠誠的熱情中,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他圓潤的臉上少了些許市儈笑容,多了幾分久居上位的沉凝,但那雙小眼睛掃過全場時,依舊精光內斂。
然而,就在他踏入廳內,尚未在主位落座的一刹那——
“恭迎首輔大人!”
站在最前排,吏部左侍郎,董王的鐵桿心腹周明瑞,第一個躬身,聲音洪亮得甚至有些誇張:“大人蒞臨,如旭日東昇,普照文淵,今日之會,必將是我玄穹國運昌隆之新!”
這一聲,像是一個訊號。
緊接著,工部尚書李維忠立刻上前半步,他胖臉上堆滿誠摯的欽佩,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附近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首輔大人甫一上任,便夙夜匪懈,厘清積弊,更於祥瑞國一事上展露雷霆手段,揚我國威於域外!
下官在工部多年,從未見過如大人這般,既有經天緯地之才,又有果決擔當之魄的領袖!
玄穹有大人執掌,實乃萬民之福,帝國之幸!”
他話音剛落,戶部右侍郎錢仲益便介麵,語氣更加激動:“何止是幸,首輔大人乃天降偉人於玄穹,想我玄穹立國萬載,何曾有過如此局麵?
外有強敵環伺,內有積重難返,正是大廈將傾之際,
是首輔大人,如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力挽狂瀾於既倒,
依下官愚見,大人之功,已超曆代先賢,堪稱我玄穹開國以來,最偉大之首輔,冇有之一!”
“錢侍郎所言極是!”
刑部一名剛剛被董王提拔上來的郎中聲音尖細,充滿了崇拜。
“下官在刑名案牘中打滾半生,所見無非是蠅營狗苟,墨守成規,
唯有首輔大人,敢於打破陳規,銳意革新,無論是整頓吏治,還是懲戒外辱,皆是從前想都不敢想之壯舉,
大人不僅是首輔,更是我玄穹帝國之救世主,若無大人,玄穹何談再次偉大?”
“救世主”三個字一出,彷彿開啟了某個更誇張的閥門。
一位頭髮花白、資曆頗老的宗正府代表顫巍巍地開口,他鬚髮皆白,說話時眼中竟似有淚光閃動:“老朽虛活六百餘歲,曆經三朝,今日方知何為國之乾城四個字,
董首輔之作為,之氣魄,已非尋常治國理政可以形容,此乃天命所歸,氣運所鐘啊,
老朽彷彿看到,一條前所未有的康莊大道,正在首輔大人腳下鋪就,直通我玄穹萬世不朽之輝煌!”
“宗正大人說得對!”兵部一位員外郎立刻附和,他揮舞著手臂,彷彿在宣講某種真理,“首輔大人之道,乃強國之道,雪恥之道,偉大之道,
昔年我玄穹雖強,卻總受玉京、天虞乃至那些邊陲小邦的掣肘,為何?
就是缺少如首輔大人這般敢於亮劍、善於經營的雄主之才,
如今大人執掌中樞,短短時日,便讓玉京吃癟,讓諸國震恐,這纔是真正的大國氣象,
首輔,您就是引領玄穹走向偉大複興的唯一明燈!”
馬屁如潮,一浪高過一浪。
贏學每天都在不停的變著花活上場表演。
而且這些拍馬屁者並非泛泛之輩,皆是帝國中樞要員,他們引經據典,結合時事,將董王的每一項舉動都上升到關乎國運、民族複興的高度。
有人稱讚他經濟手腕高明,讓國庫同時充盈,點石成金,財通鬼神;
有人歌頌他政治智慧超群,平衡朝野,凝聚人心,調和鼎鼐,如烹小鮮;
有人驚歎他外交手段強硬,一掃帝國綿軟之氣,一言而為天下法,一怒而令諸侯懼。
更有人開始展望未來,將董王與玄穹曆史上傳說中的開國聖君、中興明主相比較,最後得出“前無古人,後難有來者”的結論。
甚至有人開始將拍馬屁的範圍擴充套件到整個天玄大陸。
一位負責祭祀禮儀的太常寺少卿,以一種發現驚天秘密的語氣說道:“諸位可曾想過?
為何首輔大人能在這短短數年間崛起於微末,執掌帝國?此絕非偶然!
下官近日夜觀天象,詳查古籍,發現大陸氣運流轉,隱隱有向中央彙聚之勢,
而首輔大人,正是這氣運彙聚之核心,大人之存在,
已非僅關乎玄穹一國,更是穩定大陸格局,引領時代方向的不可或缺之定盤星,
可以說,大人安康,則大陸少幾分兵戈,大人謀略,則萬邦多幾分秩序!”
此言一出,竟引來不少深思後的讚同。
“不錯!玉京白忘霄,剛愎狹隘,青冥姬無憂,詭詐無信,天虞慕晚棠,雖強終是女流……
縱觀大陸,有格局、有魄力、有能力協調諸國、共謀……
呃,共謀偉大者,非我董首輔莫屬!”
“首輔大人實乃天選大陸之瑰寶,時代之驕子!”
董王始終冇有坐下。
他站在主位前,雙手隨意地搭在光滑的椅背上,目光平靜地掃視著這一張張因為激動、崇拜、或者純粹是表演而漲紅的臉孔,聽著這些越來越離譜、越來越肉麻的頌揚。
他的嘴角,在那一片人情世故的聲浪中,難以抑製地,緩緩向上揚起。
這些馬屁,荒誕嗎?
荒誕至極。
有用嗎?
太有用了。
它們不僅是麻醉劑,讓這些帝國精英們沉浸在“再次偉大”的幻夢中,心甘情願地跟隨他的指揮棒起舞。
它們更是腐蝕劑,徹底消解了任何殘存的理性批判和製衡力量。
當整個權力頂層都齊聲歌頌一個人的“偉大”時,那麼這個人所做的任何事,都將是“偉大”的註腳,哪怕是在掘斷這個帝國的根基。
“咳咳。”
董王終於輕咳一聲。
僅僅一個輕微的氣音,剛纔還沸反盈天的議事廳,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立刻收聲,挺直身體,目光熾熱而恭順地聚焦在他身上,等待“偉大首輔”的訓示。
董王冇有立刻說話,他似乎很享受這種絕對的、令行禁止的權威感。
他緩緩踱步,走到長案的一端,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光潤的木質表麵。
片刻後,他才轉身,麵向眾人,臉上那抹笑意已經收斂,重新變得沉靜而威嚴,隻是眼底深處,那絲愉悅的寒光依舊隱約可見。
“諸位的厚愛。”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帶著一種獨特的、慢條斯理的節奏,“本閣,心領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玄穹再次偉大,非一人之功,乃在座諸位,乃朝野上下,同心同德之果。本輔所為,不過順應時勢,略儘綿薄。”
這話說得極為“謙虛”,但配合剛纔那番足以讓任何臉皮薄的人鑽地縫的馬屁浪潮,卻顯得更加虛偽而可怕。
“今日之會,首要之務,便是將這偉大之業,落到實處。”董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而有力,“祥瑞國之事,尚未了結,玉京方麵,步步緊逼,
不僅要求無條件釋放高望,更在邊境屢有異動,對此,諸位有何高見?”
問題丟擲,廳內卻出現了短暫的冷場。
李維忠眼珠一轉,率先開口,他不再拍直接的馬屁,而是將馬屁融入策略建議之中:“下官以為,玉京不過外強中乾,天斷山談判,被鬼王坐和天虞壓的其膽已寒,
如今借題發揮,無非是想挽回顏麵,並試探我玄穹在首輔大人領導下的決心,
我玄穹正值崛起之勢,上有陛下聖明,下有首輔運籌,豈可示弱?
當強硬以對,甚至可藉此機會,進一步施壓,迫使其在貿易,
疆界等問題上做出更大讓步,此正顯我首輔大人敢於亮劍之風範!”
錢仲益立刻補充,角度更加經濟:“李尚書所言甚是,
而且,據下官所知,玉京仙朝近年來內部靈石消耗巨大,多處靈脈有枯竭之象,
其之所以急切,恐怕也是想從祥瑞國乃至我玄穹這裡找補,我們越是強硬,他們內部壓力越大,
首輔大人可令戶部協同,在關鍵資源貿易上對其進一步限製,釜底抽薪,
讓白忘霄那老兒知道,得罪了首輔大人領導下的玄穹,是要付出實實在在代價的!”
“不僅是對玉京,”另一位官員介麵,思路顯然被開啟了,“祥瑞國事件,也是做給大陸所有勢力看的,
青冥、天虞,乃至那些觀望的小國,都在看我們的反應,
我們必須展現出絕對的力量和意誌,
下官建議,除了外交經濟手段,軍方也應有所動作,
在邊境進行例行演練,讓所有人都明白,玄穹在首輔大人帶領下,任何膽敢反抗之人都將招致最嚴厲的懲戒!”
很快,討論的方向幾乎一邊倒地傾向於“強硬”“施壓”“展示力量”。
任何提及“謹慎”“外交解決”的聲音,都迅速被淹冇在更加激昂的“偉大征程”論述中。
董王安靜地聽著,手指偶爾輕輕敲擊椅背。
等到議論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諸公所言,皆有道理,但是彆忘了,讓玄穹更有錢纔是這一切的前提,
現在我們來商量下當初的議題,那就是改變傳統手工業靈器交易,改為全大陸戰略性全麵合作貿易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