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意漸濃。
汐月城卻籠罩在一股比盛夏更灼熱的氣氛中，決定未來十年乃至更久帝國走向的內閣首輔大選，終於在無數目光聚焦下，正式拉開帷幕。
選舉地點設在象徵文治極致的文淵閣正殿。
參與投票者，除現任內閣全體成員外，還包括六部尚書、侍郎，九寺五監正職。
在京三品以上有實際職權的文武官員，以及三位皇室宗正，總計一百零九人，皆為帝國真正的權力核心。
殿內氣氛莊嚴肅穆，卻又暗流洶湧，每一道目光的交錯都彷彿帶著刀光劍影。
趙宇高坐於禦案之後，親自坐鎮，以示對此次選舉的重視。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官員佇列，在嚴奉君緊繃的側臉和董王平靜的圓臉上各停留了一瞬。
首輔江別離作為主持者，鬚髮愈顯蒼白，但精神尚可。
他環視全場，用蒼老卻清晰的聲音宣讀了選舉章程：匿名投票，每票需明確書寫候選人姓名及官職，得票過五成者當選。
若首輪無人過半，則取前兩名進行次輪投票。
“玄穹萬年，國本攸關。望諸位同僚，摒除私見，為江山社稷，投下鄭重一票。”
江別離說罷，示意司禮太監開始分發特製的、帶有防偽禁製的選舉玉牌。
殿落針可聞，隻有玉牌與案幾輕微的撞聲，以及筆墨的細微聲響。
每個人都在玉牌上刻下決定帝國命運的名字。
嚴奉君握筆的手背青筋現，筆尖懸停良久，最終重重落下，刻下的自然是自己的名字。
董王則顯得輕鬆許多，甚至還有閒心調整了一下玉牌的擺放角度，才從容刻字。
收票、驗票、唱票。
過程公開，卻又無比煎熬。
“吏部尚書，嚴奉君，一票。”
“戶部侍郎董王，一票。”
“嚴奉君，一票。”
“董王，一票。”
“嚴奉君……”
“董王……”
唱票的聲音平穩無波，但每報出一個名字，殿眾人的心跳似乎就隨之跳一拍。
票數如同拉鋸般替上升，咬住，差距從未超過三票。
張的氣氛幾乎凝實質，得人不過氣。
嚴奉君的臉隨著己方票數增加而稍緩，又因對方追平而再度繃。
他後的支援者們，同樣麵凝重。
董王一方，李維忠等人雖也關注，但眼神中更多是一種篤定。
票數漸漸接近尾聲。
“……董王，四十九票。嚴奉君，四十八票。未明確或廢票，十二票。”
還剩最後十票未唱！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四十九對四十八，董王僅僅領先一票！而這最後十票，將決定一切！
唱票拿起下一枚玉牌，神識一掃，聲音依舊平穩：“鎮國公，陸清河，一票!”
什麼？！
殿響起一片抑的驚呼！不是嚴奉君，也不是董王，而是陸清河！
這位超然外、幾乎從不參與政務的真大帝，他的名字竟然出現在選舉票上？
嚴奉君的臉瞬間慘白如紙。他猛地抬頭，看向座上的趙宇，又難以置信地看向人群中的董王。
董王依舊垂眸而立，彷彿早有所料。
接著，後續幾票，接連出現了三個“陸清河”！
“陸清河，第二票。”
“陸清河，第三票。”
“陸清河，第四票。”
加上之前那張，足足五票投給了陸清河！這絕非巧合！
唱票繼續：
“嚴奉君，四十九票。”（追平）
“董王，五十票。”（反超）
“董王，五十一票。”
“嚴奉君，五十票。”
“董王，五十二票。”
“嚴奉君，五十一票。”
最後十票唱完：
董王，五十二票。
嚴奉君，五十一票。
陸清河，五票。
棄權廢票，一票。
總票一百零九，董王得票五十二票，剛剛超過五一的微弱優勢！
贏了！
以最驚險、最微弱的差距，贏了！
但這五張關鍵的“陸清河”票，其指向不言而喻。在最後關頭，正是這五張原本可能流向嚴奉君或為廢票的選票，以這種特殊方式，清晰地表明瞭玄穹最高武力象徵之一——陸清河的態度，並最終影響了足夠多的中間派，將董王推過了終點線。
“選舉結果已出。”
江別離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釋然。
“戶部右侍郎、閣行走董王，得票五十二，過半數，
依製，當選為玄穹帝國新一任閣首輔。”
“譁——”
短暫的死寂後，巨大的聲浪幾乎要掀翻文淵閣的殿頂！
無論支援還是反對，所有人都被這歷史的一刻震撼了！
玄穹帝國立國萬年以來，第一位非本國出身的首輔！
第一位以三品侍郎官階直接躍升為首輔的官員！
第一位以外鄉人之身登頂文官極致的傳奇！
董王緩緩出列，走到大殿中央。他臉上冇有了平日那圓滑市儈的笑容，也冇有了殿前陳詞時的激昂，隻剩下一種沉靜的、近乎肅穆的凝重。
他先向禦座上的趙宇深深三拜，然後又轉向四周的同僚，團團一揖。
下一刻，掌聲響起。
起初是零星的，來自李維忠等鐵桿支援者。
緊接著，更多原本中立、甚至部分原本支援嚴奉君但見大勢已去的官員，也陸續開始鼓掌。
掌聲迅速連成一片，最終化為雷鳴般的、持續不斷的轟鳴，迴盪在古老殿堂的每一根樑柱之間！
這掌聲複雜無比。
有真誠的祝賀，有無奈的接受，有對強者的敬畏，有對歷史的見證，或許也有一絲對未知未來的忐忑。
但無論如何，在這一刻，朝堂展現出了它驚人的“適應能力”和“表麪糰結”，無論內心如何想，對新任首輔的“敬意”必須到位。
嚴奉君僵立在原地，耳中是震耳欲聾的掌聲，眼前是那個站在光芒中央的、他從未真正看得起的對手。
五十一票，他隻差一票！
不，是差那五張該死的“陸清河”！
他輸得如此不甘，如此憋屈，卻又如此無可挽回。所有的野心、抱負、堅持，在這掌聲中轟然崩塌。
他到一陣眩暈，周圍同僚的臉似乎都模糊了，那些曾經的信誓旦旦，此刻都變了無聲的嘲諷。
他知道，屬於自己的時代，結束了。
不僅僅是首輔之夢碎，經此一役，他在朝中的影響力也將一落千丈。
兵部尚書的位置，恐怕也坐不安穩了。
江別離手捧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麵覆蓋著明黃錦緞。
他步履沉穩地走到董王麵前，深深看了一眼這個即將接替自己、執掌帝國中樞的“意外之人”，眼中緒複雜難明。
最終，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緩緩掀開錦緞。
托盤上，是一枚拳頭大小、非金非玉、通呈現混沌玄黃之的古印。印鈕為盤龍拱日，印文乃上古篆“調和鼎鼐，總理”八字。
這正是玄穹閣首輔的權柄象徵——“文淵定國璽”。
“董首輔，玄穹萬年基業，億萬生民福祉，自此，託付於你了。”
江別離的聲音帶著千斤重擔卸下後的沙啞，也有一如釋重負。
董王雙手高舉過頂，以最莊重的姿態，接過了這枚沉重無比的印璽。
手瞬間，他彷彿到無數氣運、權柄、責任，乃至詛咒，順著印章流。
他深吸一口氣，將印璽捧在前，轉向百，再次深深一揖。
儀式既。
翌日，皇帝旨意明發天下，一係列令人眼花繚的加封接踵而至，彰顯著新首輔的無上恩榮與絕對權柄：
“加封閣首輔董王，為吏部尚書、刑部尚書，仍兼戶部尚書……”
一人獨掌吏、刑、戶三大天！這意味著帝國的人事任免、刑名律法、財政錢糧，儘歸其手！
“授樞院行走，參讚軍機要務……”
文之首，竟得以踏軍方最高決策機構的大門，雖非直接統兵，但影響力已直達軍界核心！
“賜汐月城定國公府邸，賞靈石千萬，靈丹寶無算……”
旨意中並未明確提及董王原先的“侍郎”品級如何擢升，因為到了這個位置，的品級已不重要。
首輔加大司馬（指樞院行走）兼領三司，其權勢之煊赫，在玄穹近年曆史上，幾乎僅次於皇帝本人！
訊息如同颶風，瞬間席捲整個天玄大陸，引發滔天巨浪。
玉京仙朝，白忘霄聞訊後，摔碎了最心的冰魄茶盞，臉沉得能滴出水：“董王……那個魔頭的走狗！竟真讓他爬到瞭如此高位！玄穹……自取滅亡！”
他到了更深的寒意以及……
噁心，前所未有的噁心。
青冥玄朝，姬無憂先是愕然，隨即掌大笑，笑容卻有些發冷：“妙啊！真是妙啊，
趙宇這是給自己請了一尊吞金兼掘墓人回去？
有趣，太有趣了！速備厚禮，以最隆重的規格，給咱們這位董首輔道賀！記住，禮單要華麗，賀詞要麻！”
大陸各方勢力，無論大小，震驚之餘，賀書與使者皆如雪片般飛向汐月城。
無論心如何看待這個商賈首輔，表麵的功夫必須做足。
一個掌控了玄穹帝國幾乎所有行政、財政、人事大權的首輔，其能量和影響，無人敢小覷。
而在所有賀信中，最引人注目、也最耐人尋味的，來自大陸東南新晉的霸主——天虞帝朝。
昭雪帝慕晚棠親筆手書的賀信，以最高規格的禮護送，用玄鳥拉著的華貴寶輦承載，浩浩穿越邊境，直送汐月城。
賀信容早已不是秘，因其措辭之隆重、寓意之深長，被有意無意地傳播開來：
“致玄穹帝國閣首輔董王閣下：
欣聞閣下榮膺首輔，總攬玄穹樞機，此誠大陸之盛事，權柄之新章。
閣下以不世之才，行非常之事，於經濟之道別開生麵，於政務之途勇拓新局。今登極位，實至名歸。
我天虞與玄穹，比鄰而居，共存於此浩浩大陸，
帝陛下素聞閣下通達之名，常言閣下乃當世有之實乾奇才，
今閣下執玄穹牛耳，盼兩國能摒除前嫌，共尋相之道，以商貿之利惠及百姓，以務實之策穩定邊疆。
謹奉薄禮，聊表祝賀。願閣下宏圖大展，助玄穹再現輝煌，
亦盼他日有暇，能與閣下把盞共話，探討這大陸未來之生意。
天虞帝朝，昭雪帝慕晚棠，敬賀。”
賀信通篇用詞華，禮數週全，但字裡行間，卻著一不同尋常的稔與期待。
這既是對董王個人能力的極高認可與捧殺，也是一種極其高明且合董王心思的外試探與姿態調整。
汐月城，新任首輔董王，站在修繕一新的“定國公府”最高觀星臺上，手中把玩著那枚溫潤又沉重的“文淵定國璽”，著城中萬家燈火與遠於暮中的巍峨皇城。
腳下，是已然匍匐在他權柄之下的帝國中樞。
手中，是足以撬大陸格局的恐怖力量。
耳邊，似乎還回著慕晚棠賀信中那意有所指的話語。
江別離已過往，江別離安然退場。
屬於他董王的時代，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