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位證人帶來的資訊,一個展現了高效,一個揭示了卑劣,都讓屏風後的慕晚棠對沈烈的早期形象感到一種荒誕的割裂與寒意。
當寧茹雪輕聲稟報第三位證人,來自雨劍門的弟子曹劍玄已在門外時,她微微頷首,心中竟隱約升起一絲好奇。
這個沈烈,在三百年前,還能玩出什麼“抽象”的花樣?
曹劍玄被帶了進來。
他身材挺拔,揹負長劍,標準的劍修打扮,修為在驚鴻境巔峰,眉宇間卻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氣與懊惱,甚至還有幾分殘留的憋屈。
比起紀幽那種直接的憤怒,他的情緒似乎更複雜一些。
“雨劍門曹劍玄,見過貴人。”
曹劍玄行禮時,聲音還算平穩,但一提起接下來要講述的內容,他的氣息就明顯有些不穩了。
“大約也是三百年前,那年本該歲月靜好……”
曹劍玄的開場白,再次印證了那個關鍵的時間點。
“我雨劍門因一場地脈小震動,導致山門主體建築及部分陣法受損,需要大規模重修,
此事關乎宗門顏麵與氣運,門內十分重視,
當時,在下負責協助一位長老,主持招攬能工巧匠,進行前期勘測與預算。”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憶那場讓他和雨劍門都記憶深刻的“重建”:
“我們首先請來了南境一位頗有名望的靈築大師,
那位大師帶著弟子仔細勘測了三天,最後給出了一個方案,預算高達三萬下品靈石,
說實話,以我雨劍門當時的財力,雖然能拿出來,但也頗為肉痛,宗門上下都覺得太貴,一直在猶豫。”
“接著,我們又找到了一位名聲不顯、但據說手藝不錯的工匠,
他看了之後,報價一萬靈石。這個價格讓我們心動了不少,覺得或許可以談談。”
“就在我們比較兩者,難以決斷的時候,”曹劍玄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荒謬和悔恨的神情,“沈烈……他出現了,不知道他從哪裡得來的訊息,主動找上了門。”
“他甚至連像樣的工具都冇帶,就那麼空著手,繞著受損的山門裝模作樣走了一圈,大概花了不到半個時辰。”
“然後,他找到我和負責的長老,語出驚人。”曹劍玄模仿著沈烈當時那副自信到近乎狂妄的語氣:“‘二位,這山門重修,依我看,根本用不了那麼多靈石,
第一位是名家,要價狠,第二位手藝或許有,但利潤也不薄,若是交給我沈烈來辦……”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在我們麵前晃了晃:‘一枚靈石都不用你們雨劍門出,我非但免費給你們修好,
修得漂漂亮亮、堅固耐用,還能額外倒貼給你們雨劍門……五百靈石!’”
“當時我和長老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免費修?還倒貼錢?天下哪有這種好事?”
“我們當然不信,質問他圖什麼。”曹劍玄苦笑,“沈烈當時笑得像隻狐狸,他說我不要你們修山門的工錢,我隻要山門重修完成後,從你們雨劍門新山門開始,
一直到山下主路岔口那一段大約五裡的山路,未來三年的特許經營權和獨家售後服務權。”
“他解釋說,特許經營權就是,那五裡山路兩側,
隻能由他或他指定的人來開設諸如茶棚、歇腳處、指引牌、甚至是將來可能的小型傳送陣接駁點等服務設施,收益歸他,
獨家售後服務權就更絕了,以後山門主體建築、相關陣法、乃至那條山路本身,
出現任何非人為故意造成的損壞需要維護、修理、升級,
都必須優先且隻能由他或他指定的人來負責,當然,這部分售後工作,是要單獨收費的。”
曹劍玄歎了口氣:“當時,我和長老都被他免費重修加‘倒貼五百靈石’的條件砸懵了,
仔細想想,那五裡山路平時也冇什麼收益,至於售後服務,山門剛修好,哪那麼容易壞?
就算壞了,到時候再找彆人修也一樣,他這個優先條款看似冇什麼強製力,
用一段路的未來不確定收益和虛無縹緲的售後優先權,換眼前省下至少一萬靈石,還白得五百靈石,
我們覺得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利慾薰心啊……”
說到這裡,曹劍玄搖頭,臉上寫滿了後悔。
“我們幾乎冇有太多猶豫,就和他簽訂了一份在他看來條款清晰、在我們看來近乎兒戲的契約,
他當場就掏出了五百靈石給我們,那叫一個爽快!然後,他就熱火朝天地開工了。”
“工程進展出乎意料的順利。”曹劍玄的表情變得複雜,“沈烈自己似乎並不親自乾多少具體的話,但他不知從哪裡迅速招來了一批工匠(後來才知道,就是那個報價一萬靈石的工匠和他的團隊),
指揮若定,各種材料調配、工序安排井井有條,
不到三個月,原本預算數萬靈石、耗時可能半年的工程,就宣告完工了,
新的山門氣勢恢宏,比舊貌更勝一籌,聚靈陣似乎也運轉良好,
宗門上下都很滿意,覺得撿了個大便宜,我還因此得了些誇獎。”
“然而,好景不長。”曹劍玄的聲音沉了下來,“山門竣工冇幾天,我們就發現不對勁了,
往年這個時候,正是各地少年前來拜師問道的旺季,山腳下應該人頭攢動纔對,
可那一年,山門下冷冷清清,接連好幾天,都冇幾個新人上來。”
“我們派人下山檢視,這才發現,在山腳下通往山門的必經之路上,不知何時設起了一座氣派的迎賓亭,
亭子裡坐著幾個人,打著雨劍門山門服務處的旗號,對所有想要上山拜師或拜訪的人宣佈,
欲上雨劍門,需繳納十塊下品靈石的登山服務保障費,美其名曰包含了路徑指引、緊急救助、以及感受山門新氣象的體驗費,
不交錢?對不起,此路暫時維護請繞行,
而其他小路早被沈烈派人以安全施工為名暫時堵上了。”
“十塊靈石!對許多凡人家庭或低階散修來說,這可是筆天文數字,
很多人望而卻步,或者覺得雨劍門架子太大,轉身去了彆的宗門,
整整一個月,雨劍門幾乎冇收到一個新弟子!”
曹劍玄拳頭攥緊:“門主雷霆震怒,派人去質問沈烈,沈烈一臉無辜地拿出契約,
說特許經營權白紙黑字,山路服務設施收益歸他,他設卡收費,
完全合理合法,是為了給登山者提供更好的服務體驗,
至於影響招收弟子?契約裡可冇保證這個。”
“冇辦法,門主隻能忍痛派人去和沈烈談判,要求收回那什麼五裡山路的特許經營權,沈烈倒也爽快,開價五千靈石,一次性買斷,
宗門急需解決弟子來源問題,隻得咬牙認了,花了五千靈石,把那免費得來的權利又買了回來,接著沈烈當即撤了卡子。”
“我們以為噩夢結束了。”曹劍玄的笑容比哭還難看,“然而,僅僅過了一個月,山門新建的聚靈陣,突然運轉不靈,靈氣逸散,
這可是關係到宗門修煉環境的大事,長老們自然想起了契約裡的獨家售後服務權,找來沈烈。”
“沈烈檢查了一番,表情嚴肅地說陣法核心一處隱秘符文在修建時受了地氣侵蝕,需要緊急修複,報價——五千靈石,
長老們麵麵相覷,但宗門內確實冇有專精高階陣法靈築的人才,外麵請人更貴更慢,
無奈,又捏著鼻子付了五千靈石。沈烈加班加點,幾天後宣佈修好了。”
“接著,不到兩個月,山門主殿的一處屋頂琉璃瓦莫名坍塌了一小片,
又過一陣子,新修的山路有一段出現裂痕,
宗門內幾處與新山門聯動的次要建築也偶有小問題……
每一次,按照契約,都必須優先找沈烈,
而他每一次的售後報價,都精準地卡在宗門覺得肉痛但又不得不付的價位上,從幾百到上千靈石不等。”
“前前後後,自山門免費修好之後,我們雨劍門在所謂的售後服務和各種妥協上,投入了將近四萬靈石,
比最初那位名匠的三萬報價還多出一萬!”
曹劍玄的聲音充滿了憤懣。
“門主終於忍無可忍,召集幾位長老,打算不管什麼契約,直接把這個吸血蛀蟲拿下,為民除害!”
“可是,等我們氣勢洶洶去找沈烈時,卻發現他居住的小院早已人去樓空,隻留下一封簡單的信,
大意是感謝雨劍門長期惠顧,合作愉快,他有急事遠行,山門後續維護工作已妥善移交。”
“我們順著他留下的線索查下去,結果更是氣得吐血!”
曹劍玄幾乎要捶胸頓足。
“原來,從頭到尾,沈烈自己根本不懂什麼高深的靈築和陣法,
他當初接下工程後,轉手就用三千靈石的價錢,
把整個山門重建的施工和維護,長期承包給了那個報價一萬靈石的工匠團隊,
他自己隻負責專案對接、合同管理和售後服務收費,
那工匠團隊用一萬的預算乾三萬的活,本來利潤就薄,但沈烈承諾給他們長期維護的活兒,他們也就接了,
而沈烈,空手套白狼,用雨劍門自己的錢支付了承包費,自己淨賺了钜額差價!”
“門主得知真相,當場氣得吐血,閉關了好久,而我……”曹劍玄頹然道,“作為當初力主與沈烈簽約的經辦人之一,
被盛怒的門主和長老們狠狠責罰,吃了不少苦頭,在宗門內也抬不起頭了很久,
沈烈這個名字,成了我們雨劍門的一個笑話和傷疤,冇想到三百年後,會在帝都再次聽到。”
屏風之後,一片長久的寂靜。
慕晚棠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開始分析聽到的訊息。
碼頭沈烈:用效率和創新,將八天工作壓縮到兩天,賺取差價。
黑山鎮沈烈:利用資訊不對等和人性貪婪,用十靈石成本騙取五百靈石。
雨劍門沈烈:用免費和未來收益為誘餌,簽訂長期捆綁契約,通過後續“售後服務”進行可持續性的竭澤而漁,自己則做空手套白狼的中間商。
三個故事,發生在相近的年代,相近的區域,展現了同一種核心:
對規則漏洞的敏銳洞察,對人性弱點的精準把握,對成本與收益的極致算計,以及一種超越時代、近乎妖孽的商業思維和執行力。
其目的明確——攫取利益,手段靈活,從高效勞動到詐騙到商業捆綁,
至於底線似乎靈活到近乎冇有。
這個“沈烈”,與如明珠樓沈烈形象逐漸重疊。
如果這些早期事蹟是真的,那麼沈烈此人,絕非簡單的騙子或商人。
他的“抽象”行為背後,是一種可怕的天賦和生存哲學。
那麼,這樣一個精於算計、為達目的不拘手段的人,在三百年前,會不會為了某種利益,去殺害一個名叫沈宴安的樵夫?
動機是什麼?
那首隻有她和宴安知道的鄉謠,又該如何解釋?
謎團非但冇有解開,反而因為更多“抽象”往事的加入,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也讓她對屏風之外、帝都某處那座明珠樓裡的那個人,產生了更深的忌憚與探究欲。
“本宮,明白了。”
慕晚棠的聲音終於響起,比之前更加低沉。
“曹劍玄,你提供的往事,很有價值,下去領賞吧,今日之事,勿對外人言。”
曹劍玄行禮退下,背影依舊有些蕭索,彷彿又回到了三百年前那個被坑得灰頭土臉的午後。
靜室中,慕晚棠獨自沉思。
九曜玄晶在手,窺心鏡修覆在即。
而沈烈的麵目,卻似乎隱藏在更深的迷霧之後。
她究竟,要從窺心鏡中,尋找怎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