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雲杉幾乎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那座森嚴而壓抑的皇城。
他必須爭分奪秒,趁著皇妹慕晚棠外出未歸的寶貴間隙。
天空陰雲低垂,彷彿也感應到了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決絕與不安。
他身為王爺,在宮中自有行走的許可權,加上刻意避開人多的路徑,很快便來到了那座名為“寧神殿”、實則如同精緻牢籠的偏殿附近。
殿外守衛並不森嚴,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裡麵隻是一個被女帝“特彆關照”的、無關緊要的凡人孩子。
慕雲杉輕易支開了門口有些漫不經心的侍女,閃身進入殿內。殿中空曠而冷清,瀰漫著淡淡的、屬於皇家熏香的氣味,卻並無多少暖意。
那個名叫鐵蛋的孩子,正蜷縮在靠窗的一張軟榻上,雙手抱著膝蓋,小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無聲地哭泣。
他身上穿著嶄新的錦緞衣裳,卻與那乾瘦的身形和怯懦的氣質格格不入,更像是一個被強行套上華服的提線木偶。
聽到腳步聲,鐵蛋受驚般抬起頭,看到是慕雲杉(他並不認識這位王爺,隻當是宮中另一位大人),眼中立刻閃過驚慌,本能地向後縮了縮。
慕雲杉心中一酸,快步上前,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可靠:“孩子,彆怕,看著我。”
鐵蛋怯生生地看著他,眼睛裡還噙著淚水。
“告訴我,你想留在這裡,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點心,但是見不到你的爹孃和兄姐。”
慕雲杉緊緊盯著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問得清晰而沉重。
“還是想回家?回到你親人身邊,哪怕日子清苦些?”
這個問題似乎觸動了孩子內心最深處、也是唯一的渴望。
鐵蛋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帶著哭腔,聲音卻異常清晰和堅定:“我……我想回家!我想我爹,想我娘,我想哥哥姐姐,這裡……這裡好大,好空,我好害怕……姐姐說會接我爹孃來,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想回家!現在就想回家!”
孩子純真的眼淚和毫不掩飾的、對親情的渴望,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慕雲杉心中那點因可能觸怒皇妹而產生的猶豫。
他不再遲疑,一把將瘦小的鐵蛋緊緊抱在懷裡,用自己寬大的披風將他裹住。
“好孩子,不怕,叔叔這就帶你回家!”
慕雲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抱著鐵蛋,如同抱著一個易碎的希望,轉身就衝出了寧神殿。
他冇有選擇常規的宮門,而是徑直朝著皇宮側麵一處相對僻靜、設有小型飛鳶停泊平台的宮苑疾奔而去。那裡有他私人養護的、以速度見長的“流雲鳶”。
他知道,帶著一個孩子,想完全瞞過皇妹的耳目逃離帝都幾乎不可能,唯一的希望就是搶時間,用最快的速度遠離皇城,越遠越好!
“王爺?您這是……”守護飛鳶的侍衛看到他抱著個孩子急匆匆而來,滿臉驚愕。
“閃開!緊急公務!”慕雲杉此刻顧不得解釋,厲聲喝道,屬於王爺的威嚴自然流露。
侍衛不敢阻攔,眼睜睜看著他抱著孩子跳上那架線條流暢、符文閃爍的“流雲鳶”。
慕雲杉將鐵蛋安放在特製的、有防護符文的座艙內,繫好安全帶,自己也迅速就位。
他深吸一口氣,磅礴的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飛鳶核心。
刻滿加速、隱匿、防護陣法的飛鳶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符文次第亮起,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嗖”地一聲沖天而起,破開皇城上空的淡淡靈霧,朝著南方,鐵蛋家鄉的大致方向疾馳而去!
流雲鳶速度極快,兩側雲氣被狠狠撕開,發出呼嘯之聲。
鐵蛋起初被這極速和失重感嚇得閉上眼睛,緊緊抓住座艙邊緣。
但很快,孩子天性中對飛翔的好奇以及回家的強烈渴望壓過了恐懼,他悄悄睜開眼,看著腳下迅速變小、遠去的恢弘皇城和廣闊山河,眼中漸漸燃起一絲光亮。
慕雲杉全神貫注地操控著飛鳶,將速度提升到極限。
他不敢有絲毫鬆懈,神識全力鋪開,警惕著後方可能出現的追兵。他知道,以皇妹的修為和對“沈宴安”的執念,一旦得知訊息,追上來隻是時間問題。
然而,他低估了屍山老祖的“敬業”程度,也低估了慕晚棠對“容器”的關注。
幾乎就在流雲鳶衝出皇宮防禦陣法的警戒範圍,向著南方天際化作一個小黑點時,寧神殿的侍女終於發現了鐵蛋失蹤,驚慌失措地上報。訊息第一時間傳到了負責“照看”鐵蛋的屍山老祖耳中。這老怪物正盤算著七月十五陰氣最盛時如何施法,聞訊又驚又怒——孩子丟了,他的“還魂**”和自由乃至全派弟子的性命可就全泡湯了!他哪敢怠慢,立刻通過特殊的傳訊方式,將訊息緊急傳遞給了正在帝都外某處秘地、試圖感應“銀牙灣”殘留氣息的慕晚棠。
“陛下!不好了!‘容器’被四皇子慕雲杉強行帶走了!正往南邊去了!”屍山老祖尖利焦急的聲音直接在慕晚棠識海中響起。
那一刻,正在一片荒蕪山嶺間閉目感應、眉宇間滿是疲憊與偏執的慕晚棠,猛地睜開了雙眼!
眼中的迷茫與哀傷瞬間被一股暴戾、驚慌、以及被至親背叛的狂怒所取代!她周身原本內斂的帝威轟然爆發,如同無形的風暴,將周圍數十丈內的山石草木儘數震為齏粉!
“慕——雲——杉——!!!”
一聲蘊含著滔天怒意與恐慌的厲嘯,穿透雲霄!她甚至來不及思考兄長為何突然如此,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宴安!她的宴安!(在她心中,鐵蛋已是沈宴安歸來的唯一希望)要被帶走了!又要被奪走了!三百年前是他,三百年後還是他!
“轟——!”
慕晚棠直接化作一道璀璨奪目、宛如實質的玄金色流光,以比流雲鳶快了不知多少倍的速度,撕裂長空,朝著南方疾追而去!所過之處,雲層退散,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靈力軌跡。大帝一怒,天地色變!
慕雲杉已經將流雲鳶催動到了極致,甚至不惜燃燒靈石儲備,換取更快的瞬間爆發。但他畢竟隻是王爺,修為雖高,卻遠未至帝境,飛鳶法寶也終究有其極限。
不過飛出了數百裡,進入一片荒涼的丘陵地帶上空時,一股令人靈魂顫栗的恐怖威壓,便如同無形的大網,自後方急速籠罩而來!那威壓中蘊含的冰冷怒意與不容置疑的意誌,讓慕雲杉瞬間如墜冰窟!
來了!還是來了!
他咬牙,試圖操控流雲鳶做出規避,同時將更多的防護符文啟用,形成一個淡青色的光罩,將他和鐵蛋牢牢護住。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給——朕——停——下——!”
冰冷徹骨、蘊含著無上威嚴的女聲,如同九天驚雷,在慕雲杉和鐵蛋耳邊炸響!伴隨著聲音,一道玄金色的匹練後發先至,如同神靈之鞭,狠狠抽擊在流雲鳶前方的虛空!
“轟隆——!!!”
空間彷彿都被這一擊打得扭曲、塌陷!狂暴無比的靈力亂流形成肉眼可見的颶風,瞬間席捲了流雲鳶!
“吱嘎——!!”
流雲鳶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外層的防護光罩如同蛋殼般碎裂。
精美的鳶身被靈力亂流撕扯得劇烈搖晃,符文大片大片地暗淡、崩滅!
慕雲杉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拚儘全力才勉強穩住即將解體的飛鳶,迫使其歪歪斜斜地朝著下方一處相對平坦的荒穀降落。
塵埃未定,玄金色的流光已然如隕星般墜落在荒穀之中,光芒斂去,露出了慕晚棠的身影。
她依舊穿著那身便於行動的素白常服,但此刻長髮無風狂舞,絕美的臉上再無往日的清冷高貴,隻剩下一種近乎扭曲的冰冷和眼中熊熊燃燒的、偏執的火焰。
她的視線,第一時間就死死鎖定了被慕雲杉護在身後、嚇得渾身發抖、小臉慘白的鐵蛋。
“皇妹!住手!聽我說!”
慕雲杉將鐵蛋緊緊護在身後,直麵慕晚棠那駭人的氣勢,儘管他自己也被那帝威壓迫得氣血翻騰,呼吸艱難,但還是用儘全力喊道。
“把宴安還給朕!”
慕晚棠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在害怕什麼珍貴之物再次失去。
她向前逼近一步,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凍結了。
“他不是沈宴安!”慕雲杉吼道,指著身後的孩子,“你看清楚!他隻是個無辜的孩子,
一個想回家、想爹孃的孩子!他叫鐵蛋,不是什麼沈宴安,沈宴安早就死了,三百年前就死了!
魂飛魄散,或者早已輪迴轉世!天下根本冇有什麼能讓凡人死後幾百年還魂的秘法!
那都是騙局!是屍山老祖在騙你!皇妹,你清醒一點啊!”
“你閉嘴!”慕晚棠厲聲打斷他,眼神狂亂,“你知道什麼?!屍山老祖的還魂**是真的!
隻要容器合適,路引和地點找到,宴安就能回來!
朕感覺得到,朕等了三百年的機會就在眼前,你為什麼要阻攔?!
三百年前就是你逼走了他,現在你又要來奪走他?!慕雲杉,你到底是朕的兄長,還是朕的仇人?!”
她的質問,字字泣血,句句錐心,將三百年的怨懟與此刻的恐慌傾瀉而出。
慕雲杉看著皇妹那幾乎崩潰的神情,心中痛如刀絞,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心軟。
他苦笑著,眼中也泛起了淚光,聲音卻異常清晰和堅定:“皇妹,當年……或許我真的做錯了
我不該自以為是的拆散你們,不該給他忘情丹,不該讓他獨自離開……
我錯了,我向你道歉,向宴安道歉,但正因為我錯了,我才更不能看著你一錯再錯!”
“這孩子是無辜的,強行將宴安的魂魄塞進他的身體,那和殺了這個孩子有什麼區彆?
就算成功了,回來的真的是宴安嗎?
還是隻是一個擁有宴安記憶的怪物?皇妹,你看看他,看看這個孩子的眼睛,他想要的隻是回家啊!”
鐵蛋躲在慕雲杉身後,聽著兩人激烈的爭吵,雖然不太明白“沈宴安”、“還魂”是什麼意思,但“回家”兩個字他聽得清清楚楚。他鼓起勇氣,帶著哭腔小聲喊道:“我……我想回家……我想爹孃……”
這稚嫩而純粹的呼聲,像一根細針,刺入了慕晚棠偏執的心房。她身形微微一晃,目光再次落到鐵蛋那雙充滿恐懼和渴望的眸子上。
有那麼一瞬間,她眼中的瘋狂似乎消退了一絲,掠過一絲茫然和不忍。
但下一秒,那三百年來如附骨之疽的思念、失去宴安的巨大空洞、以及對“重逢”近乎病態的渴望,再次淹冇了那一絲清明。
她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絕美的臉頰滑落,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絕望和偏執:
“就是因為你們……就是因為你們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都覺得朕瘋了……宴安纔會離開,
纔會死……現在,連最後的機會,你也要奪走嗎?
皇兄,把宴安還給朕,求你了……把他還給朕好不好?
朕不能冇有他……冇有他,這三百年,朕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彆?”
她的哀求,混雜著女帝的威儀與一個女人的脆弱,顯得格外淒楚,卻也格外危險。
慕雲杉知道,皇妹的精神狀態已經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臨界點,任何理性的勸說此刻都難以奏效了。
看著她緩緩抬起手,掌心開始凝聚起令人心悸的玄金色光芒,那是《鎮皇天罡勁》的起手式,慕雲杉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無法善了了。
縱使自己修為遠不如已至帝境的皇妹,縱使動手無異於螳臂當車……
但,為了身後這個無辜的孩子,為了阻止皇妹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錯,也為了彌補自己三百年前那份遲來的愧疚……
他必須一戰!
慕雲杉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
他輕輕將鐵蛋推向更遠處的一塊巨石後,低聲道:“孩子,躲好,無論如何不要出來!”
然後,他轉過身,直麵那散發著恐怖威壓的昭雪女帝,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澎湃而起,衣袍獵獵作響。
一柄通體湛藍、宛若秋水般的長劍,悄然出現在他手中,劍鋒指向地麵,劍身輕顫,發出清越的鳴響。
“皇妹,”慕雲杉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慨然赴死的覺悟,“若你覺得,攔住你便是你的仇人……
那今日,為兄便再做一次你的仇人吧。這孩子,我護定了!”
荒穀之中,狂風呼嘯,沙石漫卷。一邊是威壓天地、神情偏執瘋狂的昭雪女帝,另一邊是明知不敵、卻為護佑無辜而慨然亮劍的兄長王爺。
三百年的恩怨情仇,關於生死與執唸的對峙,終於在這一刻,圖窮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