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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跟在結女身後,活脫脫像一個犯錯的孩子
她低著腦袋,目光從自己腳尖移到結女乾淨利落的鞋跟,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彷彿生怕揚起的塵埃都會驚擾到前方那片沉默的空氣
結女冇有回頭,步伐穩定地走在前麵,為她推開道場的側門,隔絕了外麵過於喧囂的世界和過於刺眼的陽光
門內是熟悉的、略帶陰涼的空氣,混雜著木料、舊書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熏香味道
林子站在玄關,有些侷促,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直接回房間?還是該……說點什麼?剛纔在外麵被結女話語和眼神擊潰的防線尚未重建,內心一片狼藉
結女脫下鞋子,整齊地放好,然後轉過身,看著還傻站在門口、低垂著頭的林子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冇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種沉重的瞭然
“去洗個熱水澡,變回男生。我希望能好好和你聊一會。”結女的聲音平靜,不再是剛纔在巷弄裡的淩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力道
林子幾乎是立刻點了點頭,動作快得像是在執行命令
她依舊不敢抬頭看結女,隻是盯著對方裙襬下纖細的腳踝和踩在榻榻米上的白皙雙足,小聲應了一句:“……好。”
她將鞋子放在地上,儘量擺正,然後幾乎是踮著腳尖,貼著牆邊,飛快地朝著浴室的方向挪動,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結女站在原地,聽著那倉促的腳步聲遠去,直到浴室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傳來,她才緩緩走到廳堂中央,在矮幾前跪坐下來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被屋簷切割出一方天空
那裡,雲層緩緩移動,光線逐漸變得柔和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像一尊靜謐的雕塑,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顯示著她並非毫無波瀾
浴室裡,水聲淅淅瀝瀝地響起
熱水沖刷著身體,也彷彿在沖刷著緊繃的神經
林馬閉上眼睛,任由水流拍打著臉頰,試圖將那些混亂的思緒統統沖走。但有些東西,如同附骨之疽,越是沖刷,越是清晰
他磨蹭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直到麵板都有些發皺,才關掉水龍頭
換上乾淨的男式家居服,柔軟的棉布觸感讓他恍惚了一下,彷彿重新披上了一層熟悉的、卻也有些陌生的外殼
當他磨磨蹭蹭地走回廳堂時,頭髮還濕漉漉地滴著水,幾縷黑髮貼在額前,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顯年少,也更多了幾分狼狽
結女已經沏好了兩杯茶,氤氳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她指了指自己對麵的位置
林馬沉默地走過去,跪坐下來,雙手捧著微燙的茶杯,指尖傳來一絲暖意,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結女冇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像是能穿透他剛剛築起的、脆弱的平靜
良久,她才輕聲問道,聲音如同杯中升起的茶香,溫和卻不容迴避
“最近,你還好嗎?”
林馬捧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也讓他暫時不必直接迎上結女的目光
“還好。”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乾澀
結女冇有反駁,也冇有追問,隻是沉默著
他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翠綠的葉片在澄黃的茶湯裡舒展,又緩緩沉底
“對於剛纔的話……你很生氣嗎?”
結女冇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茶杯溫熱的邊緣,目光依舊停留在林馬低垂的側臉上,看著他濕發下微微顫動的睫毛
“生氣?”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波瀾,像是在品味這個詞的分量。“或許吧。但更多的,是無力。”
林馬終於抬起頭,有些困惑地看向她
“我生氣,不是因為你的選擇,也不是因為你的隱瞞。”結女迎上他的視線,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一種深切的疲憊,“我生氣的是,你明明已經搖搖欲墜,卻還要在我麵前假裝一切如常。我無力的是,看著你在自己劃定的圈子裡打轉,傷痕累累,卻冇有告訴任何人你需要幫助。”
她微微前傾身體,茶水的熱氣在她和林馬之間嫋嫋升騰
“林馬,我們還隻是十幾歲的孩子”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你很對。但是我得告訴你我的想法。”
林馬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打破了廳堂裡壓抑的寂靜
他依舊冇有完全抬起頭,目光落在自己緊握著茶杯的手指上,那用力到發白的骨節顯示出他內心的掙紮
“我知道我可能……很糟糕。”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也知道你說的是對的。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當我做出選擇的時候,當我決定獨自麵對的時候,我並不覺得那是在‘假裝’。”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溫熱的杯壁上摩挲著
“我隻是潛意識覺得……那是我應該走的路。必須由我自己去承擔的東西。把你們牽扯進來,看著你們可能因為我而受傷,那種感覺……比我自己承受這些,要難受一千倍。”
他終於抬起眼,看向結女,那雙總是帶著些許倔強和疏離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感——有迷茫,有堅持,也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脆弱
“我可以看著生命消逝,在這之後也許會無感,也許會哭泣。但是唯獨一條鮮活的生命因我而死,在我眼裡這是絕不允許發生的,那會讓我認為是我的錯。”
“所以我認為吸血鬼是個不錯的主意。”林馬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堅定,彷彿在陳述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結論。“我需要更強的力量。”
這句話像一道冰冷的楔子,敲入了原本瀰漫著茶香與溫情的空氣
結女端著茶杯的手頓在了半空。氤氳的熱氣後麵,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一直維持的平靜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看著林馬,看著他那雙剛剛還流露出脆弱、此刻卻隱隱燃燒起某種決絕火焰的眼睛
“更強的力量……”結女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輕微的磕碰聲,“為了什麼?為了不再讓‘鮮活的生命因你而死’?”
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隻是極致的冷靜,像是在剖析一個複雜的命題
“是。”林馬回答得斬釘截鐵,語氣變得急促起來,“如果我有足夠的力量,在以後,我就不用……不用那樣狼狽地逃避!如果我能更強,我就能做所有我想做到的,而不用把任何人牽扯進危險裡!”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甚至有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勁
結女沉默地聽著,她的目光從林馬激動的臉上移開,落在他因為緊握拳頭而微微顫抖的手上,落在他濕發下依舊難掩蒼白的麵板上
“所以,”結女的聲音很輕,卻像冰淩劃過寂靜的空氣,“為了一個‘不拖累他人’的理想,你選擇了一條註定會將更多人捲入漩渦,並且首先摧毀你自己的路?”
她重新看向林馬,眼神銳利如刀
“吸血鬼的力量……且不說它是否真能如你所願,賦予你守護一切的能力。單是‘維持存在’本身,就需要吸血,需要剝奪其他‘鮮活的生命’。你確定,到那時,你還能分清‘因你而死’和‘為你而死’的區彆嗎?你確定,手握那種以生命為代價換取的力量,你還能守住現在這份‘不想牽連他人’的本心嗎?”
“還是說,”結女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悲哀,“你隻是被接連的挫折和無力感壓垮了,急於找到一條看似能夠‘一勞永逸’的捷徑,哪怕那條路的儘頭,站著的是一個連你自己都無法認識的怪物?”
氣氛驟然冷了下來,彷彿茶水升騰的熱氣都在這一刻凍結
結女的話音落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對峙的寂靜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以及兩人之間那無法調和的理念碰撞發出的無聲轟鳴
林馬的胸膛微微起伏,結女那句“怪物”如同淬毒的針,精準地刺入他心中最恐懼也最不願承認的角落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那抹猩紅再次不受控製地閃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帶著被刺痛後的倔強與一絲狠厲
“我會證明的。”他的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證明我的選擇冇有錯!”
這宣言更像是一種對自己內心的加固,是對那份被結女**裸揭露出來的恐懼的對抗
結女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早已預料到他會如此回答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那是一種看透了結局的、深沉的平靜
她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跪坐在地上的林馬,陰影籠罩住他
“好。”她隻回了一個字,清晰而冰冷
然後,她繼續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如同誓言般的沉重力量,一字一句地砸在林馬的心上
“事先說好,我是不會允許一個怪物去傷人的。”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牢牢鎖定林馬眼中那抹不祥的猩紅
“所以,在你失控之後——”
她頓了頓,空氣彷彿也隨之凝固
“——我會竭儘全力地去阻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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