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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帶著一頂無形卻沉重無比的“英雄”高帽,在世人混雜著讚揚、期待、恐懼與疏離的目光中,沉默地活著
十一歲那年,家庭終於決定搬家,或許是為了遠離那些總是追隨著他的視線和議論,或許隻是尋求一個新的開始
新家環境不錯。他的房間在二樓,推開窗,遠方就能看到富士山優雅而沉默的輪廓
天氣晴好時,山巔的積雪清晰可見。但更多時候,雲靄如同輕柔的薄紗,纏繞在山腰,將山峰與凡世隔開,讓他看得有些不真切
那頂“英雄”的帽子依舊如影隨形。在新環境裡,他很快又被認了出來。他覺得自己必須配得上這名號,必須更強,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但在人群麵前一直維持那種冰冷的、無所不能的形象,太累了,累得讓他窒息
於是,他找到了一個宣泄和修煉的出口
他常常獨自一人,走過很長很長的一段路,來到城鎮邊緣一座僻靜的小山丘。這裡人跡罕至,隻有風聲、鳥鳴和四季更迭的草木
他尤其鐘愛山丘頂端的一棵古老的櫻花樹。它枝乾虯結,花開時如雲如霞,落花時紛飛如雪
在這個萬物復甦又帶著一絲傷感的春季,粉白的花瓣被風裹挾著,如同無聲的雨,灑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揮出的拳頭踢出的腿腳激起的微塵裡
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在漫天花雨下,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錘鍊著自己的身體和意誌
汗水浸透衣衫,肌肉因痠痛而顫抖,舊日的頭痛依舊不時造訪,但他冇有停下。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發力,都彷彿在對抗著什麼,又像是在追尋著什麼
幾年的自我磨礪,讓他的身手越發淩厲精悍,但也讓他臉上的表情愈發冰冷,眼神愈發沉寂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那些談論著遊戲、學業、懵懂戀情的同齡人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無法逾越的鴻溝。他無法理解他們的煩惱,他們也絕無可能理解他的重負
至少,他是這麼堅信的
直到他十五歲那年的又一個落花季
暖洋洋的陽光透過繁茂的櫻花樹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微風拂過,帶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以及漫天的花瓣
他依舊在自己修煉地鍛鍊身體,而就在此時一陣踩草的稀疏聲響起
他警惕地回頭看去,卻發現是一個女孩站在那裡,而一隻蝴蝶帶著磷光飛向自己
他下意識伸出手指,給予它停留位置
山田次郎徹底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停留在自己指尖的蝴蝶,又抬頭看向那個安靜地站在櫻花雨中的女孩,蝴蝶飛走了
他輕輕向女孩問候一句“你好”
她看著這一幕,眼中最初的不安化為了一種溫柔而驚喜的笑意,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美好的事物
他冇有動,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驚走這突如其來的、脆弱的訪客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
漫天的櫻花無聲飄落
遠處是女孩安靜而溫暖的目光
他常年冰封的、隻為戰鬥而沸騰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莫名地緩和了流速
那時刻緊繃的神經,那總是用於分析威脅的大腦,第一次…因為某種全然無關暴力、純粹而脆弱的美好,而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冇有恐懼,冇有計算,冇有必須扮演的“英雄”角色
隻有一隻蝴蝶選擇停留在一個滿身汗水和塵土的少年指尖,和一個陌生女孩無聲卻善意的微笑
這簡單的一幕,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細微卻清晰的漣漪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相遇,就這樣發生在一個平凡的春日,由一隻蝴蝶悄然引路
“你是誰呀?”
女孩看著男孩,奶聲問道
男孩冇有說話,看著蝴蝶飛遠沉默良久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男孩的聲音清脆而直接,他的腦海迴盪著女孩的疑問,他看著麵前的女孩,胸口有說不上來的輕鬆
女孩用力地點了點頭,她答應了,她臉上的笑容是那樣的燦爛
“我叫桜川美代子,你叫什麼名字”
“山田次郎。你好,美代子”
女孩看著男孩,他臉上似乎少了些什麼,又似乎多了些什麼
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與自己的不同之處,但是誰會拒絕一個能吸引蝴蝶的哥哥呢。不知為什麼,她想看他笑出來
隨即她伸出了手,笑容不改
“沒關係哦。你不開心嗎?那我們去玩吧!”
她的手就那樣懸在空中,等待著他的迴應。這是一個邀請,跨越了他周身那無形的屏障,直接而坦率,不帶任何憐憫或算計,隻有純粹的、想要分享快樂的善意
山田次郎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乾淨柔軟的手,又看看美代子那雙盛滿陽光和期待的眼睛。他常年握拳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頭部那陳年的舊傷似乎冇有像往常那樣因情緒波動而作痛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非常非常緩慢地,抬起自己那沾著泥土和汗漬、指節因常年鍛鍊而略顯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次郎君,我們那邊去玩吧,那裡有好多小蘑菇!”
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算不上弧度的變化,在他緊繃的嘴角悄然出現
那或許還不能稱之為一個笑容,但確實是他冰冷麪容上,一道罕見的、趨於柔和的漣漪。
“……好。”他低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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