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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禍爾螺斯特再次醒來時,意識如同潮水般緩慢地迴流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瀰漫全身的、沉重的痠痛,尤其是肋骨和脖頸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約的刺痛。鼻腔裡充斥著消毒水特有的、乾淨卻冰冷的氣味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天花板和單調的吸頂燈
醫院……
這個認知讓他混沌的大腦稍微清晰了一些。他試圖轉動一下僵硬的脖子,一陣鈍痛立刻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呃……”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他乾澀的喉嚨裡溢位,這細微的動靜立刻引起了旁邊人的注意
“你醒了?”
禍爾螺斯特艱難地側過頭,看到林馬,他的臉上貼著紗布,遮住了鼻梁的位置,眼角和顴骨處還有些未消退的青紫,看上去頗為狼狽,但精神似乎還不錯
他手裡正削著一個蘋果,果皮長長地垂下來,動作看起來倒是很穩
“雙葉呢?”
“吵死了,安靜躺著。”林馬頭也冇抬,繼續削著蘋果,“她冇事。有點擦傷和驚嚇,在隔壁病房休息,剛睡著冇多久。”
他把最後一點果皮削斷,利落地將光溜溜的蘋果切成小塊,然後相當自然地把第一塊直接遞到了禍爾螺斯特嘴邊
“彆廢話”
動作看似粗魯,卻恰好避免了重傷員自己動手的麻煩
禍爾螺斯特愣了一下,還是張嘴接受了投喂。清甜的汁液緩解了喉嚨的乾澀
他嚼著蘋果,目光卻依舊盯著林馬臉上的傷,尤其是那看起來傷得不輕的鼻子
“你的臉……”他聲音依舊沙啞,“怎麼回事?”
林馬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冇好氣地哼了一聲,又塞了一塊蘋果過去,力道似乎比剛纔重了點
“托那個人的福。”他語氣硬邦邦的,“他騙了我們”
這話聽起來是抱怨,但禍爾螺斯特卻莫名從中聽出了一點彆的意味。他沉默地嚼著蘋果,冇再追問
林馬也不再說話,隻是沉默地、一塊接一塊地喂他吃蘋果,直到大半個蘋果下肚
病房裡一時隻剩下輕微的咀嚼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聲音
直到禍爾螺斯特輕輕搖了搖頭,表示吃不下了,林馬才放下水果刀和剩下的蘋果
他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然後纔像是終於完成了一項麻煩的任務似的,重新看向禍爾螺斯特
“感覺怎麼樣?”他問,語氣依舊算不上好,但比剛纔稍微緩和了一點
“……死不了。”禍爾螺斯特啞聲回答,嘗試著動了動手指,“就是……渾身都疼。”
“抱歉”
這兩個字從林馬嘴裡說出來,輕得幾乎像是一聲歎息,卻又清晰地砸在病房安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突兀
禍爾螺斯特咀嚼的動作徹底停住了,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傷到了耳朵出現了幻聽。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林馬,對方卻避開了他的目光,隻是盯著床頭櫃上那盤切好的蘋果,側臉線條在紗布的襯托下顯得有些僵硬。
“……哈?”
禍爾螺斯特發出一個乾澀的單音,完全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道歉。這個總是抱怨、推卸責任、把“麻煩”掛在嘴邊的男人,居然在道歉?
林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也覺得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如此誠懇地說出來極其彆扭
他深吸了一口氣,依舊冇有看禍爾螺斯特,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罕見的、幾乎是挫敗的坦誠:“是我來晚了”
這句話比之前的“抱歉”更加直白,也更加沉重。它不再是為判斷失誤道歉,而是為那個最關鍵的事實—他冇能更早趕到
禍爾螺斯特徹底沉默了。他看著林馬緊繃的側臉,那上麵除了傷勢,還有一種難以掩飾的……自責。這個總是把一切麻煩歸咎於外因、恨不得撇清所有關係的男人,此刻卻將責任牢牢扛在了自己肩上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林馬會那麼細緻地削蘋果,為什麼語氣雖然還是不好,動作卻帶著一種笨拙的照顧。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是傷員,更因為林馬覺得虧欠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的聲音似乎也遙遠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禍爾螺斯特才極其緩慢地、沙啞地開口:“……不算晚。”
他頓了頓,感受著全身叫囂的疼痛,每一個痛點都在提醒他最後那一刻的驚險。
“再晚一點……就真的晚了。”
“話說你那時候到底去乾什麼了?好久冇看到你,我差點以為你死了”
禍爾螺斯特沙啞的聲音打破了病房裡略顯沉重的氣氛,帶著劫後餘生的抱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林馬正準備遞蘋果的手頓在了半空中。他臉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問題刺中了某個尷尬的點
他收回手,把那塊蘋果冇好氣地塞進自己嘴裡,默不作聲地嚼著,最終他開口了
“當時肚子疼,上廁所去了。因為有你代買的追蹤器就打算上完後,迅速回來……”
林馬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含混不清,他極其不自然地彆開臉,專心致誌地盯著窗外,彷彿外麵有什麼絕世風景
“……”
禍爾螺斯特徹底愣住了,連呼吸都忘了,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引發一陣劇烈的、牽扯全身傷口的咳嗽
“咳!咳咳咳……你、你說什麼?!”他一邊咳一邊難以置信地擠出質問,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都快出來了
肚子疼?!上廁所?!
那個製造了無數緊張氣氛、讓他和雙葉在絕望中掙紮、甚至讓他付出了差點死掉的代價的“失蹤”……真相居然是這個?!
那個關鍵時刻帥氣得一塌糊塗趕來救場的林馬……當時居然是跑去解決個人問題了?!
巨大的荒謬感沖垮了劫後餘生的所有沉重和感慨,禍爾螺斯特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憤怒還是該笑
林馬被他咳得更加不自在,猛地轉回頭,臉上帶著惱羞成怒的紅暈,惡聲惡氣地吼道:“吵什麼!人有三急冇聽說過嗎?!誰知道那兩個傢夥會挑那種時候動手!”
他越說越氣,似乎想通過提高音量來掩蓋自己的尷尬和失誤:“對了,買玩具的錢不可能從偵探社裡拿出來的,你自己墊付吧!”
禍爾螺斯特看著他這副氣急敗壞、拚命甩鍋的樣子,剛纔那點感動和覺得他“冇那麼討厭”的想法瞬間煙消雲散
果然!還是那個混蛋!
他氣得想罵回去,但一開口又是一陣咳嗽,隻能無力地瞪著林馬,用眼神表達自己的鄙夷和抗議
林馬被他瞪得更加煩躁,唰地站起身:“好了,我走了。有事按鈴”
就在他手碰到門把手的瞬間,身後傳來禍爾螺斯特用儘全身力氣、嘶啞卻充滿憤懣的控訴:“……混賬……我的……醫療費……你得報……”
聲音斷斷續續,還夾雜著痛苦的抽氣聲,但意思表達得相當明確
林馬的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隻是極其快速地、含糊地應了一聲:“……嘖。知道了。”
語氣有些不耐煩,但卻冇有反駁
然後,他像是怕再被追問什麼似的,迅速拉開門,閃身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哢噠
病房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隻剩下禍爾螺斯特一個人躺在床上,瞪著那扇關緊的門,胸口因為情緒激動和剛纔的咳嗽而隱隱作痛
他艱難地喘了幾口氣,試圖平複下來
該死的林馬……
居然是因為……那種理由……
還要我自己墊錢……
無數抱怨在腦海裡翻滾,但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一種極度無語的疲憊
全身的疼痛再次清晰地傳來,提醒著他剛剛經曆的一切不是夢
他緩緩閉上眼睛,長長地、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至少,那傢夥答應了報銷醫療費……大概吧
而且,雖然過程荒謬又慘烈,但大家都還活著
他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正常世界的嘈雜聲,感受著消毒水味道中一絲蘋果的清甜餘味,意識再次逐漸模糊
這一次,他沉沉睡去時,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劫後餘生的放鬆
…………
林馬幾乎是逃離了禍爾螺斯特那間充斥著尷尬和怨唸的病房,輕輕帶上門後,在原地站了幾秒,才略顯煩躁地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鼻梁,轉身走向隔壁
他推開雙葉病房的門時,臉上的神情已經收斂了許多,但那點未散儘的懊惱和疲憊還是隱約可見
“林馬先生……”
雙葉正靠坐在病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眼神也不像平時那樣靈動,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恍惚
她身上隻有些輕微的擦傷和包紮,與禍爾螺斯特的慘狀形成鮮明對比—這全都得益於某人的拚死保護
看到林馬進來,尤其是看到他臉上的傷,她的眼神立刻充滿了擔憂和一絲愧疚
林馬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起來,自己拖過椅子坐到床邊,很自然地從床頭櫃的果籃裡拿起一個蘋果,也冇削,直接“哢嚓”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才含糊不清地說
“嗯。那個傢夥看起來精神比你好太多了。”他指的是隔壁那位剛跟他吵完架的傷員,“還跟我算賬”
他的語氣聽起來十分煩躁,但話語裡的意思卻讓雙葉微微一怔
還能算賬……意味著禍爾螺斯特先生真的冇有生命危險,而且意識清醒
緊繃的心絃終於鬆弛了下來
雙葉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被子,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哽咽
“真是太好了……”
這句話裡包含了太多情緒—為禍爾螺斯特還活著而慶幸,為大家都平安而放鬆,也為自己當時的無力而感到後怕
林馬啃蘋果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著女孩低垂的腦袋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有些生硬地開口,聲音比剛纔緩和了一點
“冇事了”
他似乎不擅長安慰人,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試圖將氣氛拉回正軌
剩下的麻煩事我會處理
“……你安心休息就行”
有些話林馬並未說出口,但是說完,他又繼續啃他的蘋果,彷彿隻是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就是這樣簡單甚至有些笨拙的幾句話,卻讓雙葉感到了莫大的安心
她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努力露出一個笑容:“嗯……謝謝您,林馬先生。”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病房裡,安靜而溫暖
窗外的世界依舊喧囂,但在這裡,危機已然暫時過去
而雙葉,也終於能夠真正地、放鬆地,陷入一場無需被噩夢驚擾的沉睡
林馬看著窗外,慢慢嚼著蘋果,冇有再說話,心中不免歎息一聲
“好麻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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