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棲的耳朵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同時振翅,她顫抖著站起身,看向病床上那個彷彿隻是沉睡過去的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陸遲,你別嚇我了,你不會死的,對不對?”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湧現出各種各樣的陸遲,好的,壞的,討厭的,溫柔的,冷漠的……那些鮮活的麵孔此刻都化為利刃,切割著她的心臟,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都說禍害遺千年,你才剛過完26歲生日,怎麼能就這樣死了?”
薑棲伸出雙手,晃了晃陸遲冰涼的臉頰,想把他從沉睡中喚醒,可躺在床上的人依舊一動不動,胸口沒有絲毫起伏,隻有檢測儀發出單調刺耳的警報聲。
這時,醫護人員聽到動靜沖了進來,為首的醫生迅速檢查陸遲的狀況,臉色凝重,“心跳驟停!準備除顫!”
薑棲被護士推到一邊,眼睜睜看著醫護人員圍著陸遲急救,醫生將除顫板用力按在陸遲裸露的胸口,大聲喊道,“200焦耳,第一次!”
“砰——”陸遲的身體在強大的電流衝擊下猛地彈起,又重重落下。
監測儀上的直線依舊筆直,毫無波瀾。
“沒有反應!300焦耳,第二次!”
“砰——”又一次電流衝擊,陸遲的身體再次彈起、落下,依舊沒有任何生命復蘇的跡象。
“第三次,360焦耳!”
薑棲目睹陸遲毫無生氣的身體在一次次電流下無助地彈動,心也一點點沉下去,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陸遲!”她喊了一聲。
薑棲倏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
她大口喘著氣,從床上坐起身,臉上濕漉漉的,夢中那刺耳的滴滴聲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身旁的關明夏被她驚醒,迷迷糊糊地開了床頭的小夜燈,暖黃色的燈光碟機散了一些黑暗,也照亮了薑棲臉上未乾的淚痕。
關明夏坐起身,心疼地抱住她,“棲棲,你又做噩夢了?”
薑棲從英國回來已經三天了,這三天她一直恍恍惚惚的,經常半夜做噩夢,那片黑暗的森林、那個深不見底的沼澤、那些嘶嘶作響的毒蛇,還有陸遲那慘白的臉頰……關明夏放心不下,隻好陪著她一起睡。
看著薑棲失魂落魄的樣子,關明夏輕拍著她的背安撫,“你別再自責了,這幾天你都沒怎麼吃東西,睡也睡不好,再這樣下去,你身體會先垮掉的。”
薑棲無力地靠在關明夏肩膀上,閉了閉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是啊,她不能倒下。
第二天清晨,薑棲早早起床,簡單洗漱後,連早飯也沒吃,便徑直出門前往薑家老宅。
儘管很久沒有踏足這裏,但院子裏正在掃地的女傭小蔡還是一眼認出了她,驚訝地停下手中的活,“大小姐?您回來了?”
薑棲對她點了點頭,問,“老太太呢?”
小蔡連忙放下掃帚,顯得有些侷促,“您是來看老太太的啊?她在屋裏呢,我帶您去。”
路上,小蔡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大小姐,您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現在薑家可亂了,大少爺車禍墜海,到現在還下落不明,派出的救援隊打撈了好多天,都說過兩天再找不到,就幾乎沒生還的可能了。”
薑棲也隱約聽說了薑嶼川出車禍的事,但對這個同父異母兄長的安危,她內心深處並無太多波瀾,直到此刻,她才順著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出的車禍?”
小蔡回答,“上週五下午。”
薑棲眉心倏然一凝。
薑嶼川週五下午出事,而她週五晚上就在山上遇襲,時間點如此接近,這真的隻是巧合嗎?
小蔡嘆了口氣,“夫人聽說這事直接暈倒住院了,輸液了好幾天才緩過來,老太太更嚴重,直接就中風了。”
“中風了?”薑棲蹙眉。
“對啊。”小蔡點頭,“週五下午老太太得知大少爺出車禍失蹤的訊息,雖然震驚,但當時看著還沒什麼大礙,可就在前天晚上,她突然就病倒了,醫生說可能是情緒大起大落誘發了中風,現在說話都不利索了,半邊身子也不能動,您和她交流可能有點困難。”
說著,兩人已經走到了主屋旁邊的廂房外。
小蔡輕輕推開門,“老太太醒得早,看到您回來,說不定心情能好點。”
薑棲不信自己有這等療效,但還是走了進去。
房間裏瀰漫著淡淡的藥味。
老太太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她比薑棲上次見時蒼老了許多,臉頰凹陷,花白的頭髮稀疏地貼在頭皮上,整個人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衰敗感。
聽到動靜,老太太緩緩轉過頭,當看清是薑棲時,她渾濁的眼睛裏驟然亮了起來,喉嚨裡發出“啊啊”的含糊聲音。
薑棲走到床邊,淡聲開口,“我現在回來了,你上次電話裡要和我說的事,是什麼?”
老太太張了張嘴,卻隻能發出不成調的氣音。
她急切地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顫抖地朝著薑棲比劃著什麼。
薑棲看得皺眉,又走近了一些。
老太太用顫抖的手指,緊緊抓住薑棲的手,在她掌心緩慢而吃力地、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字。
薑棲凝神辨認了幾秒,“財?”
財產?
薑棲明白了,“你找我來,是為了財產的事?”
老太太用力點了點頭,眼神急切,她又繼續在薑棲掌心寫。
薑棲分辨著,“趙?”
她試探地問,“趙語蓮?她打你財產的主意?”
薑棲自然知道老太太手裏有不少值錢的收藏和積蓄,趙語蓮這些年伏低做小,表麵上老太太恭敬有加,心裏打的什麼算盤,不言而喻。
老太太再次點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她繼續在薑棲掌心費力地寫。
“和?”
薑棲不解,“和什麼?”
老太太又在她手裏比劃了一下,開始寫另一個字,像是“β”的形狀,還沒寫完——
門外忽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薑棲回頭,隻見陳叔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走了進來,他看到薑棲,明顯愣了一下,“薑棲小姐?您怎麼沒提前說一聲就來了?”
薑棲對這個年邁的老管家陳叔,向來還算尊重。
當年薑梨覬覦老太太那顆價值不菲的夜明珠,偷梁換柱弄了個假的,設計她打碎,再把真的據為己有,害她被老太太罰跪祠堂。
那時候陳叔還向老太太求情,本來要罰跪一夜的,最後隻跪了三個小時。
薑棲感念這份情,一直對他比較客氣。
但此刻,他這句“怎麼沒提前說一聲”,卻讓她心裏莫名有些不舒服。
這語氣,彷彿她是需要預約的客人,而他,纔是這個家的主人。
她眸色淡了淡,“抱歉,忘了和你提前報備一聲,擅自來了,真是對不起。”
陳叔老臉有點掛不住,“大小姐,您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隻是您這麼久沒回來,這次來得突然,我沒提前準備迎接您,怕招待不週,怠慢了。”
這時,床上的薑老太太突然激動起來,揮舞著能動的那隻手,嘴裏發出更加含糊不清的“啊啊”聲。
陳叔見狀,連忙上前,“老太太,該喝葯了。”
他端著葯碗,用勺子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送到老太太嘴邊。
老太太卻突然抬手,用儘力氣,一把打翻了葯碗。
“哐當”一聲,葯碗掉在地上碎裂,褐色的葯汁濺了一地,有幾滴甚至濺到了薑棲的鞋麵上。
陳叔臉色一變,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俯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語氣依舊恭謹,“大小姐,要不您還是先出去吧?老太太得知大少爺失蹤的訊息,情緒一直很不穩定,可能會不小心傷到您,等老太太情況好點了,情緒平穩些,您再來看她也不遲。”
薑棲看了眼床上的老太太,發現她眼睛睜得很大,死死地盯著自己,嘴唇劇烈地張合,似乎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無意義的“啊啊”聲。
陳叔跟了老太太幾十年,在薑家地位特殊,他的話往往代表了老太太的意思。
薑棲總覺得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
她還是沒有再逗留,轉身走出了房間。
路過大堂時,她迎麵遇到了趙語蓮。
趙語蓮還是那副保養得宜的貴婦模樣,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妝容精緻,隻是臉色比平時略顯憔悴,她正坐在老太太常坐的那張紫檀木太師椅上,姿態閑適地品著茶。
看到薑棲,趙語蓮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皮,“你回來幹什麼?”
薑棲停下腳步,平靜地迎上她的視線,“我姓薑,這裏是薑家,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需要和你一個外姓人彙報?”
趙語蓮的臉色沉了下去,“薑棲,注意你的態度,再怎麼說,我也是你名義上的母親。”
“名義上?”薑棲笑了,那笑意不達眼底,“那是你自己認為的,我隻有一個母親,她叫蘇禾。”
趙語蓮冷笑一聲,“你那個植物人母親?這麼多年,她撫養過你一天嗎?給過你一分錢撫養費嗎?還不是我和啟年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現在你長大了,翅膀硬了,卻胳膊肘往外拐,真是讓人寒心。”
聽到這番冠冕堂皇的話,薑棲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怎麼被這個後媽辛苦拉扯大的?那些冷眼、苛待、被薑梨隨意搶走的東西、還有“私生女”這個伴隨她整個成長歲月的汙名……她都還記憶猶新。
薑梨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她穿著一身寬鬆的絲綢睡裙,頭髮隨意披散著,顯然是在老宅住下了,看到薑棲,她立刻沒好氣地開口,“薑棲,你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這個回來的問題,薑棲今天已經聽煩了,懶得回應。
薑梨卻不依不饒,語氣尖刻,“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等我哥生死不明,奶奶又中風了,這個家亂成一團的時候,你才跑回來?是不是想趁虛而入,惦記著分財產啊?”
“財產?”薑棲輕笑一聲,那笑容毫不掩飾的譏諷,“你說對了,我就是來分財產的,屬於我的,我一分都不會讓。”
薑梨被她這直白的態度激怒,“你一個不受寵的,拿什麼和我們爭?”
薑棲卻不以為意道,“薑嶼川現在涼了,按順序,怎麼也該輪到我了吧?”
趙語蓮噌地一下站起身,“你什麼意思?”
薑棲微微揚起下巴,目光掃過這對母女,“意思就是,爸已經決定,培養我為公司的繼承人了。”
“什麼?怎麼可能!”薑梨尖叫起來,滿臉難以置信,“你胡說八道!爸怎麼可能把公司交給你!”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薑啟年走了進來,他臉色疲憊,眼下帶著濃重的黑眼圈,顯然這幾天都沒休息好。
薑梨立刻衝上前,抓住薑啟年的胳膊,“爸!薑棲說你要把公司交給她,是不是真的?”
薑啟年看了眼薑棲,點點頭,“是真的。”
趙語蓮臉上的淡定終於破碎,她快步走上前,“啟年,你做這個決定,怎麼沒提前和我商量一下?嶼川他還生死未卜,你就這麼著急……”
薑啟年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疲憊,“救援隊撈了這麼多天,都說沒希望了,公司現在群龍無首,亂糟糟的,總得有人管,我本來是想等嶼川回來,讓他復職,可他現在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總不能把自家的公司,一直交到外人手裏吧?我年紀大了,一看檔案就頭疼得厲害,隻能讓薑棲先接手試試。”
“爸!那我呢!我也行啊!”薑梨不服氣地叫道。
薑啟年瞥了她一眼,“你?你一個學音樂的,懂什麼公司經營?平時除了買買買還會什麼?成績也爛得不能看,薑棲好歹是一流學校畢業,在至禾上過班,有職場經驗,怎麼也比你強點,還有你上次,和那個已婚的周董胡搞亂搞,弄出懷孕的事,這麼不著調,公司交給你,我怎麼放心?”
薑梨又被父親當眾揭短,臉一陣紅一陣白,又氣又羞。
趙語蓮還想爭取,“可是,啟年,要是嶼川回來了,看到你這麼輕易就放棄他,把公司交給別人,他該多失望……”
“我怎麼就放棄他了?”薑啟年打斷她,聲音提高了一些,“這不是沒有辦法嗎?雞蛋總不能全放在一個籃子裏!薑棲不是別人,也是我們薑家人,讓她管公司有什麼所謂?等嶼川回來,他們兄妹倆一起經營,互相幫襯,不是更好?以前嶼川老是一個人悶聲不響做決定,損害公司利益的事還少嗎?上次森語係列的醜聞,就是教訓!”
趙語蓮還想說什麼,薑啟年已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好了,這事就這麼定了!老太太如今中風了,整個家亂糟糟的,現在正是我們家比較艱難的時刻,你們還是好好相處,家和才能萬事興,就是因為我們家不和,纔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
他轉向薑棲,語氣緩和了一些,“薑棲,你今天也收拾收拾行李,搬來老宅住,現在全家都在這裏,正好培養培養感情,平時就是住得遠,見麵少,才總是吵吵鬧鬧,感情不和。”
“什麼?”薑梨第一個跳起來反對,“她也要搬進來?我不習慣和她同一個屋簷下!”
薑啟年瞪了她一眼,“你要是不習慣,就自己搬出去住!沒人攔著你!”
薑梨委屈地癟癟嘴,還想說什麼,被趙語蓮一個嚴厲的眼神製止了。
薑啟年看向薑棲,吩咐道,“你跟我過來一下,我有話和你說。”
說完,他轉身朝書房走去。
薑梨和趙語蓮站在原地,怨毒的目光死死盯在薑棲身上,幾乎要噴出火來。
薑棲迎著兩人充滿恨意的視線,唇角彎起笑,“真是風水輪流轉,既然轉到我這裏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她不再看她們,徑直跟著薑啟年離開。
薑梨氣得渾身發抖,“爸怎麼突然就偏心她了?”
趙語蓮卻有點恨鐵不成鋼,“我平時叫你多讀書,多長點心眼,你不聽,就知道瞎玩,現在你哥下落不明,你爸除了她,還能指望誰?”
“可哥都消失這麼多天了,還能找到嗎?難道我們以後真要被薑棲一直壓一頭?我受不了!你看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趙語蓮眯起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狠勁,“不會的,是我們的,永遠都是我們的,誰也別想搶走。”
書房外的走廊上,薑啟年走在前麵,薑棲默默跟在後麵,她也是被迫回國的。
就在這時,她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顯示是顧敘白髮來的新訊息。
薑棲的心臟狠狠跳了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她的手指甚至有點抖,懸在螢幕上方,遲遲不敢點開。
怕是什麼壞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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