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個夜晚------------------------------------------。，臉枕著那張畫——輪椅少年，紅痣，慘白的醫院走廊。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全黑了，雨也停了，隻有風偶爾吹動樹枝，在玻璃上劃出細微的聲響。，胳膊也麻了。，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十一點半。。，少年的輪廓模糊了一點。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幾秒，然後把它翻過來，背麵朝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進洗手間。鏡子裡的女人眼睛腫得像桃子，頭髮亂糟糟的，臉色蒼白得像鬼。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又拿毛巾敷了一會兒眼睛。，她換了睡衣，關了大燈，隻留床頭那盞暖黃色的檯燈。，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醫院的走廊，輪椅上的少年，畫室裡滿牆的模仿稿，木箱裡那些偷拍的照片，還有陸司珩那句“一個等了太久的人”。。。
蘇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想起沈越。那個她愛了五年的男人，在她最需要信任的時候，當眾羞辱她，轉身就走。五年的感情，敵不過幾張似是而非的圖紙。
而陸司珩，一個幾乎陌生的男人，收藏了她十年的痕跡。
哪一種更可怕？
蘇念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的心口堵得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不上不下。
門外傳來腳步聲。
蘇唸的身體瞬間繃緊。
那腳步聲很輕，但她聽得出來——是陸司珩的。他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比左腳重一點點，不知道是習慣還是舊傷。
腳步聲在她的門口停下了。
蘇念屏住呼吸。
她冇有動，假裝已經睡著了。
門外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聽見一聲極輕的歎息。
不是無奈的歎息，更像是鬆了一口氣——像是確認了她還在，確認了她安全，然後放下心來的那種。
腳步聲繼續往前，走遠了。
蘇念睜開眼，盯著門口。
他走了。
就隻是……確認她在不在？
蘇念咬了咬嘴唇，翻了個身，背對著門。
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隱約聽見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像是怕驚動什麼。
蘇念立刻清醒了，但她冇有動，甚至刻意讓呼吸保持均勻。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走廊的光線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長方形。
然後是一個影子。
陸司珩的影子，被光線拉得很長，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她的床邊。
他走進來了。
蘇唸的心臟狂跳，但她死死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的腳步極輕，幾乎冇有聲音。她隻能通過那微弱的、雪鬆味的氣息來判斷他在靠近。
他在床邊停下了。
蘇念感覺到床墊微微下陷——他彎下了腰。
然後，她感覺到被子被輕輕地、慢慢地往上拉了拉，掖到了她的下巴處。他的手指冇有碰到她，但隔著被子，她能感受到那股溫度。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碎什麼。
做完這一切，他冇有立刻離開。
他就那樣彎著腰，站在她的床邊，很近。
近到蘇念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淺，很剋製，像是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近到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溫熱的，沉甸甸的，像一層薄薄的毯子。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看了多久。
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
在她快要忍不住睜開眼的時候，他終於直起身，轉身，走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
哢嗒一聲，極輕。
蘇念睜開眼睛。
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被拉到下巴的被子。
被角掖得很整齊，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熟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她睡覺不老實，總是踢被子。她媽每天晚上都會來給她掖被角，一邊掖一邊唸叨“這麼大了還踢被子”。
後來她長大了，搬出去住，再也冇有人給她掖過被子。
沈越和她同居兩年，從來不會。
他隻會說“你睡相真差”，然後把被子搶過去，背對著她睡。
蘇念把臉埋進被子裡。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雪鬆味。
和他身上的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冇有害怕。
一個男人深夜進入她的房間，她應該害怕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冇有。也許是因為那個掖被角的動作太溫柔了，溫柔到不像是有惡意。
也許是因為她想起了那個輪椅上的少年。
瘦削的，蒼白的，坐在慘白的醫院走廊裡，手裡拿著一本建築雜誌。
他在看什麼呢？
蘇念閉上眼睛，這一次，很快就睡著了。
冇有做夢。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了。
她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八點半。
難得睡到這麼晚。
她起床，洗漱，換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和深藍色的牛仔褲。下樓的時候，阿珍正在餐廳擺早餐。
“太太早。”阿珍笑著說，語氣和往常一樣熱情，“今天有您喜歡的小餛飩。”
蘇念在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對麵——空的。
咖啡杯不在，報紙不在，牛角包不在。
“陸先生呢？”她問。
“陸先生今天淩晨四點就出門了，說是有一筆跨國交易要跟。”阿珍把小餛飩端上來，“他讓我跟您說，今晚也不回來吃。”
淩晨四點。
蘇念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送進嘴裡。
鮮蝦餡的，很香。
但她嚼著嚼著，忽然冇了胃口。
不是餛飩不好吃。
是因為她想起昨晚那個掖被角的人，淩晨四點就離開了。他睡了幾個小時？兩個？三個？
“阿珍姐，”蘇念放下勺子，“陸先生……一直都這樣嗎？睡很少？”
阿珍正在擦桌子，聽見這個問題，手頓了一下。
“陸先生這些年一直很忙。”她斟酌著說，“尤其是……最近幾年，更拚了。”
“為什麼？”
阿珍看了蘇念一眼，欲言又止。
“太太，有些事，陸先生不讓說。”她低下頭，繼續擦桌子，“但您要是想知道，不如直接問他。”
蘇念冇再追問。
她吃完早餐，回到二樓。
經過那間畫室的時候，門是關著的。她猶豫了一下，冇有推開。
經過書房的時候，門也是關著的。
蘇念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書桌前，開啟素描本。
她想畫畫，但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畫不出來。
她拿起手機，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開啟微信，找到陸司珩的聊天視窗。
他的微信頭像是一張純黑的圖片，朋友圈冇有內容，個性簽名是空白。
像一個不存在的人。
蘇念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她隻發了一句：
“你幾點睡的？”
發完她就後悔了。
這算什麼？關心他？她有什麼資格關心他？
蘇念想把訊息撤回，但已經過了兩分鐘。
她盯著螢幕，等了幾分鐘，冇有回覆。
又等了十幾分鐘，還是冇有。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花園裡的紅楓被昨晚的雨打落了不少，地麵上鋪了一層紅色，阿珍正在拿掃帚清理。錦鯉在水池裡悠閒地遊著，陽光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
很美。
但蘇念總覺得這美裡藏著什麼，像是水麵下的暗湧，看不見，但感覺得到。
手機震動了。
蘇念幾乎是撲過去拿起來的。
陸司珩的回覆，隻有四個字：
“睡了三個小時。”
然後是另一條：
“你昨晚冇踢被子。”
蘇念盯著最後那五個字，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他發現了。
他知道她昨晚冇睡著。
她知道他在裝睡。
蘇唸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打出一句：“你怎麼知道？”
傳送。
這次回覆很快。
“因為你每次踢被子之前，會先翻身兩次。昨晚你冇有翻身。”
蘇念愣住了。
他連這個都知道？
她下意識地打字：“你怎麼會知道我的習慣？”
發出去之後，她看著這行字，忽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果然，他的回覆印證了她的猜想：
“我看了你十年。”
蘇唸的手指僵住了。
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有一條新訊息。
“嚇到你了？抱歉。”
然後是：
“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蘇念把手機放下，深呼吸了兩次。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有點不像話。
她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冇有。”
傳送。
對麵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念以為他不回了，準備放下手機的時候，訊息來了。
“蘇念。”
隻有兩個字，她的名字。
她等了一會兒，冇有下文。
“嗯？”她回覆。
“冇什麼。就是想叫一下。”
蘇念盯著這句話，嘴角不受控製地彎了一下。
然後她迅速把嘴角壓下去，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她放下手機，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拿起馬克筆。
這一次，她畫得出來了。
她畫的是一個男人站在畫架前的背影，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邊。
畫完的時候，蘇念端詳著這幅畫，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畫的是陸司珩。
而且她冇有撕掉。
蘇念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翻到素描本的下一頁，開始畫另一幅。
這次是一座建築。
一座建在山頂的圖書館——就是陸司珩畫室裡那幅未完成的作品。她憑記憶把它補全了，加上了一些自己的理解。
畫完之後，她在右下角簽上名字，然後寫下一行小字：
“這是你的設計，還是我的？”
她拍了張照，猶豫了一下，還是發給了陸司珩。
這次回覆很快。
“是我們的。”
蘇念盯著那三個字，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正要回覆，他又發來一條：
“等我回來。有些事，我想當麵告訴你。”
蘇唸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他要告訴她什麼？
是十年前醫院的事？還是他為什麼收藏她的作品？還是那句“我看了你十年”背後，到底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蘇念深吸一口氣，打了兩個字：
“好。”
傳送。
然後她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陽光很好，紅楓的葉子雖然落了不少，但枝頭還有新的在生長。
她忽然覺得，這棟房子冇有那麼冷了。
雖然她還不確定，這份溫度到底是真的，還是她自己想象的。
但至少，她願意等。
等他回來。
等那些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