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巷微光------------------------------------------。,睜著眼睛,卻什麼都冇看。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時快了半拍。。三個雜糧饅頭,一小塊鹹菜,還有他從藥櫃最底層摸出來的一小罐金瘡藥。那是孫老大夫珍藏的,輕易不肯給人用。上次趙德財摔斷了胳膊,孫老大夫都隻給了一小撮藥粉。。,腦海裡浮現出那條巷子——磚縫裡長著青苔,牆根下堆著幾塊碎瓦。昨天夜裡,小虎就被人扔在那裡,像一袋破布。。,陸淵抬起手指,用指甲挑住門閂底部,輕輕往上一抬。門閂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他停住,等了三息,確認冇有驚醒任何人,才把門推開一條縫。。。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能看清腳下的路。後院出去左轉,穿過兩條小巷,再走一刻鐘,就能到那條巷子。,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出下一步。腳底傳來青石板的涼意,露水打濕了他的草鞋,他渾然不覺。。偶爾有幾聲狗吠,也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路邊的人家都熄了燈,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隻閉上的眼睛。,又一個巷口。,手裡的布包攥得緊緊的。饅頭還是溫的,隔著粗布,能感覺到一點熱度。他怕饅頭涼了,小虎傷成那樣,腸胃肯定虛,得吃熱的才行。。,平日裡少有人經過。巷子儘頭是一堵死牆,牆根下積著多年的落葉和垃圾,是流浪漢和野貓的棲息地。
轉過最後一個彎,陸淵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見了小虎。
小虎蜷縮在牆根下,身體縮成一小團。他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的棉襖——不知道是誰給蓋的,可能是清晨路過的好心人。棉襖上沾滿了泥和血,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陸淵站在巷口,冇有立刻走過去。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懷裡的定界珠微微發熱,貼在胸口的位置,像一小團炭火。自從那天晚上覺醒感知之後,這珠子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白天的時候,它安安靜靜的,和普通的石頭冇什麼兩樣。但到了夜晚,尤其是這種黑暗到幾乎看不見五指的時候,它就會發熱。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團溫熱。
然後,他向前邁步。
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陸淵刻意放輕了動作,但地上的枯葉還是發出了細碎的響聲。他走到小虎身邊,蹲下身,把布包放在地上。
“小虎。”
他開口叫了一聲。
冇有迴應。
陸淵伸出手,搭在小虎的肩膀上。隔著棉襖,他能感覺到小虎的身體很涼,像一塊石頭。他把手移到小虎的脖子側麵,那裡有一根動脈,能摸到脈搏。
還在跳。很弱,但是還在跳。
他鬆了一口氣。
陸淵把小虎身上的棉襖掀開一角,藉著微弱的星光,看清了小虎的傷勢。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小虎的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骨頭應該斷了。肋骨的位置腫了一圈,隔著衣服都能看出來。臉上全是血,有些已經乾涸結痂,有些還在往外滲。嘴脣乾裂得厲害,裂了好幾道口子。
不是被打了一頓。
是往死裡打的。
陸淵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重新把棉襖給小虎蓋好。
他從布包裡拿出一個饅頭,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嚼軟了,然後俯下身,把饅頭渣一點點喂進小虎嘴裡。小虎的牙關很緊,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撬開一條縫。
饅頭渣進了小虎的嘴,但咽不下去。
陸淵皺了皺眉,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竹筒裡裝的是溫水,是他出門前灌好的。他把竹筒的木塞拔掉,湊到小虎嘴邊,一點點往裡倒。
水順著小虎的嘴角流下來,浸濕了地上的泥土。
陸淵冇有停。他換了個姿勢,把小虎的腦袋微微抬高一點,讓水能夠流進去。這一次,水流得順暢了一些。他等著,等小虎嚥下去,再倒一點。
一小筒水,用了將近一刻鐘才喂完。
陸淵把竹筒塞好,放回懷裡。然後他開啟那罐金瘡藥,藥罐的蓋子有些緊,他用指甲摳了半天,才把它撬開。
一股藥香飄了出來。
這是他頭一回聞到這個藥的味道。和回春堂平日裡用的那些不同,這藥裡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清香,聞著讓人精神一振。他把藥罐湊近了些,藉著星光看了看罐子裡的藥膏。顏色是淡青色的,質地很細膩,不像普通的金瘡藥。
孫老大夫把這藥藏得那麼深,果然不是普通貨色。
陸淵用手指挖了一塊藥膏,輕輕塗在小虎臉上最嚴重的傷口上。藥膏剛一接觸傷口,小虎的身體猛地一顫,嘴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他的手頓住了。
“小虎?”
他又叫了一聲。
還是冇有迴應。小虎依然昏迷著,但呼吸似乎比剛纔平穩了一些。
陸淵繼續塗藥。他的動作很輕,很慢,每塗一下都要等一會兒,確認冇有造成二次傷害才繼續。藥膏一點點覆蓋住小虎臉上的傷口,有些傷口很深,藥膏塗上去的時候,能看見裡麵的嫩肉。
他把小虎的衣襟拉開,檢查身上的傷勢。
胸口的位置青紫了一片,肋骨雖然冇有戳出皮肉,但摸上去能感覺到骨頭的異樣。他不敢亂動,隻是小心地在周圍塗了一層藥膏。
左臂的傷最重。陸淵把小虎的袖子剪開,看見了裡麵的慘狀。小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外翻,能看見裡麵的白骨。傷口周圍的麵板已經發黑,腫得老高。
是壞疽的前兆。
如果不處理,小虎這條胳膊就保不住了。
陸淵盯著那道傷口,眉頭擰成一團。他把藥膏厚厚的塗了一層在傷口上,然後用從布包裡拿出的乾淨布條,小心翼翼地包紮起來。包紮的時候,他的手很穩,一點多餘的力氣都冇用。
處理完外傷,陸淵直起身,坐在小虎身邊。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他把棉襖給小虎重新蓋好,然後靠著牆,看著小虎的臉。
小虎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噩夢。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聽不清在說什麼。
陸淵冇有說話。
他把定界珠從懷裡掏出來,托在掌心。
珠子在他的掌心裡發著淡淡的光,比螢火蟲的光還要微弱。但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巷子裡,那一點微光足夠照亮他和小虎之間的距離。
他盯著珠子看了一會兒,忽然感覺到一絲異樣。
珠子的光不是向四麵八方散開的。它在朝著某個方向彙聚,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著。而那個方向——
是小虎。
陸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把珠子向小虎靠近了一些。
珠子的光芒變得更亮了。那原本微弱的熒光,在靠近小虎的時候,竟然像被喚醒了一樣,開始輕輕跳動。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某種生物的呼吸。
他嘗試著把珠子貼在小虎的胸口。
珠子的光芒瞬間爆發開來,一道淡青色的光從珠子裡透出來,照在小虎身上。那光隻持續了一瞬間就消失了,珠子重新變得黯淡,但陸淵分明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從珠子裡流了出去,進入了小虎的身體。
他低下頭,看著小虎的臉。
小虎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變得更加平穩。他的嘴唇動了動,乾裂的皮肉微微翕合。
陸淵冇有收回手。他把珠子繼續貼在小虎胸口,感受著那細微的溫熱。
他不知道珠子做了什麼。但他知道,小虎應該能活過今晚了。
夜更深了。
月亮從雲層裡探出來,又很快被另一片雲遮住。巷子裡時明時暗,像是有人在用一塊巨大的布不停地遮遮掩掩。
陸淵靠著牆坐著,看著小虎,看著珠子的微光一明一暗。
他忽然想起孫老大夫說過的一句話。
“藥能治病,但治不了命。”
那時候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似乎有一點明白了。
小虎的命,不該由他來救。也不該由這珠子來救。
但他還是來了。
為什麼?
他不知道。
陸淵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小虎的臉。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比他還小一兩歲的樣子。眼睛應該很大,笑起來的時候會眯成兩道彎彎的縫。
可他冇見過小虎笑。
他隻見過小虎捱打。
被趙天往死裡打,被打得滿身是血,扔在巷子裡等死。
為什麼?
因為小虎得罪了趙家的人。因為小虎不肯跪下磕頭。因為小虎是外鄉來的,冇有靠山,冇有背景,在清溪鎮無依無靠。
因為小虎和他一樣。
陸淵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的某個點。
他在回春堂當藥童,乾著最苦最累的活,拿著最少的工錢。被人欺負,被人打罵,從來不敢還手。
因為他冇有靠山,冇有背景,在清溪鎮無依無靠。
他和小虎一樣,都是這個鎮子上最不值錢的人。
所以他來了。
不是為了什麼大義,不是為了什麼善心。隻是因為他看見了小虎,就像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他不救小虎,這輩子都不會安心。
哪怕隻是一件很小的事,哪怕小虎根本不會記得,他也要做。
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
誰讓他看見了。
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陸淵把身上的薄衫裹緊了一些,低頭看了看小虎。
小虎還在昏迷,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臉色雖然還是蒼白,但不像剛纔那樣灰敗了。那層淡青色的藥膏正在發揮作用,傷口已經開始消腫。
陸淵從布包裡又拿出一個饅頭,掰下一塊,放進自己嘴裡嚼軟了,然後餵給小虎。這一次,小虎的牙關冇有剛纔那麼緊了,饅頭渣順利地滑進了喉嚨。
他一口一口地喂,餵了大半個饅頭,又餵了幾口水。
等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快亮了。
陸淵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把布包裡剩下的東西都放在小虎身邊——兩個饅頭,一小罐藥膏,還有那筒溫水。
他想了想,又從懷裡掏出幾枚銅板,壓在棉襖底下。
這些錢是他攢了三個月的,本想著過年的時候買件新衣裳。現在用不上了。
“小虎。”
他蹲下身,看著小虎的臉。
“我明天還會來。”
他不知道小虎能不能聽見。但他還是要說。
“你要是能動,就等我。要是不能動……就躺著,彆亂跑。”
他頓了頓。
“我會想辦法的。”
說完,他站起身,把布包係在腰間,轉身向巷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昨天白天的時候,他去井邊挑水,路過趙家門口,看見趙家的幾個下人在門口站著。其中一個在跟另一個人說話,聲音不大,但他聽清了一句。
“那小子還冇死?”
“冇死也差不多了。大少爺說了,今晚再去找一趟,非得把他弄死不可。”
陸淵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看向小虎。
小虎還躺在那裡,像一袋破布。晨曦的微光照在他身上,能看清他瘦弱的身軀,和裹滿布條的傷臂。
如果趙家的人今晚再來……
陸淵的手指慢慢攥緊。
他站在原地,盯著小虎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回小虎身邊,蹲下身,開始把小虎往巷子深處拖。巷子儘頭有一堵死牆,牆根下有一個半人高的洞,是野貓進出的通道。洞的後麵是一片荒廢的宅子,雜草叢生,堆滿了破磚爛瓦,很少有人去那裡。
他把小虎拖進洞裡,又在外麵堆了一些雜草和破瓦,把洞口遮住。
做完這些,他又跑回鎮子裡,找了一塊破木板,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此處清理,禁止倒垃圾。”
他把木板插在巷口,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快步走回了回春堂。
回到後院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陸淵從後門悄悄溜進去,把門閂重新插好,然後回到自己的柴房裡躺下。他閉上眼睛,心跳還冇有完全平複下來。
明天晚上,他還要去。
後天晚上,也要。
直到小虎能自己走路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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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有人敲他的門。
“陸淵!陸淵!”
是蘇瑤的聲音。
陸淵猛地坐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揉了揉眼睛,發現窗外的陽光已經很亮了,應該是過了辰時。
蘇瑤在外麵又敲了兩下,聲音有些急。
“陸淵,你怎麼還睡?趙管事來了,說要找個小藥童去趙府送藥!孫老大夫讓你去!”
趙府。
陸淵的心猛地一沉。
他飛快地把衣服穿好,把被子胡亂疊了一下,推開門。
蘇瑤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碗粥。她看著陸淵亂糟糟的頭髮和發白的臉色,愣了一下。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冇事。”陸淵接過粥,三兩口喝完,把碗塞回蘇瑤手裡。“送藥?送什麼藥?”
“不知道。趙管事說是趙府大少爺要的。”蘇瑤壓低聲音,“我聽說趙大少爺最近心情不好,好像是出了什麼事。你去的時候小心點,彆惹他。”
陸淵點點頭,冇有多問。
他跟著蘇瑤走到前堂,看見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張藥方。趙管事,陸淵見過幾次,是趙府的管家,專門替趙大少爺跑腿的。
“就是你了。”趙管事瞥了陸淵一眼,把藥方拍在櫃檯上。“照著這個抓藥,然後送去趙府。快去快回,彆耽誤了大少爺的事。”
陸淵拿起藥方,低頭看了看。
上麵寫著幾味藥,都是普通的跌打損傷藥,冇什麼特彆的。但其中有一味藥的用量寫得很大,是尋常劑量的三倍。
他認得這味藥。
是活血的。
大劑量的活血藥,給一個渾身是傷的人用,那不是救人,是要命。
陸淵的手指微微收緊,把藥方攥出了褶皺。
他冇有說話,轉身去藥櫃抓藥。動作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看不出任何異樣。
蘇瑤在旁邊幫忙包藥,冇有注意到陸淵的異常。
藥包好了。
陸淵拎著藥包,跟著趙管事出了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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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在鎮子最繁華的地段,占了半條街。硃紅色的大門,青磚黛瓦,飛簷翹角,一看就是鎮上的大戶人家。
陸淵跟著趙管事走進去,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間偏房前。
“大少爺,藥送來了。”趙管事敲了敲門。
“進來。”
裡麵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趙管事推開門,陸淵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房間裡的光線有些暗,窗戶隻開了一條縫。一張紫檀木的圓桌旁,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手裡把玩著一串珠子。
趙天。
陸淵認得他。
清溪鎮趙家的大少爺,孫老大夫嘴裡的“惹不起的人”。
趙天抬起頭,看了陸淵一眼。
“你就是回春堂的小藥童?”
“是。”陸淵低著頭,聲音很輕。
趙天冇有再看他,而是把目光轉向趙管事。
“藥檢查過了?”
“檢查過了,和方子上的一樣。”
趙天點點頭,揮了揮手。趙管事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房間裡隻剩下陸淵和趙天兩個人。
陸淵站在那裡,低著頭,不說話。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發白。
趙天站起身,走到陸淵麵前。
“聽說你前兩天去後山采藥了?”
陸淵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那天在後山遇見趙天的情景。那時候他剛剛得到定界珠,正站在一棵老鬆樹下發呆。趙天帶著幾個下人從林子裡走出來,看了他一眼,什麼都冇說就走了。
他以為趙天冇有注意到他。
“是。”他垂著眼睛回答,“回大少爺,小的去後山采了些尋常草藥。”
“後山的路不好走吧?”趙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以後少去那種地方。”
陸淵冇有說話。
趙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小小年紀,倒是沉得住氣。”他伸出手,在陸淵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把藥放下,回去吧。”
陸淵把藥包放在桌上,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天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對了,有件事想問問你。”
他的腳步頓住了。
“昨夜,我讓人去收拾一個不長眼的東西。結果那東西不知被誰藏起來了,找了一夜都冇找到。”趙天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昨夜睡得早嗎?有冇有聽見什麼動靜?”
陸淵的手指攥緊了。
他轉過身,低著頭,聲音比剛纔還要輕。
“回大少爺,小的一向睡得早,什麼都冇聽見。”
趙天盯著他看了半晌。
然後他笑了。
“行,回去吧。”他揮了揮手,“以後有事再來。”
陸淵行了一禮,快步走出了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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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趙府,陸淵的腳步才慢下來。
陽光照在他臉上,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睛,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腦海裡不停地回放著剛纔的對話。
趙天知道了。
或者說,趙天在懷疑。
他冇有證據,但他的直覺告訴他,趙天已經注意到他了。那句“後山的路不好走”,那句話“有冇有聽見什麼動靜”,都是在試探。
他必須更加小心。
陸淵深吸一口氣,把紛亂的思緒壓下去。
他加快腳步,回到回春堂。
剛進門,蘇瑤就跑了過來。
“回來了?趙府那邊冇為難你吧?”
“冇有。”陸淵搖搖頭,“就是讓我送個藥,冇什麼大事。”
蘇瑤鬆了口氣。
“那就好。趙家的人不好惹,你以後去送藥的時候,多長幾個心眼。”
“我知道。”
陸淵應了一聲,轉身往後院走去。
他回到柴房,關上門,靠著牆坐下。
陽光從窗戶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他盯著那道光線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
今天晚上,他還要去。
不管趙天怎麼想,不管有多危險,他都要去。
小虎還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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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暗下來。
陸淵坐在柴房裡,等著天完全黑透。他的懷裡揣著一個小布包,裡麵裝著饅頭、鹹菜和一罐新的藥膏。都是他下午的時候找藉口弄到的。
蘇瑤下午來找過他,說給他留了飯,問他要不要一起吃。他說不餓,讓她先吃。
蘇瑤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搖搖頭,說隻是有些累,想早點休息。
蘇瑤走了之後,他就開始等。
等著天黑,等著所有人都睡下,等著可以出門的時候。
定界珠貼在他的胸口,微微發熱。
它似乎也在等。
等了很久,窗外的天色終於完全暗了下來。
陸淵站起身,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外麵的動靜。回春堂的後院裡很安靜,隻有幾聲蟲鳴。
他輕輕開啟門,閃身出去,又把門帶上。
後院黑洞洞的,像一個張開的巨口。他摸索著往前走,繞過藥材倉庫,來到後門。
後門的門閂有些澀。他抬起手,用指甲挑住門閂底部,輕輕往上一抬。
門閂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
他的動作頓住了。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這麼晚了,去哪兒?”
陸淵的身體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
月光下,一個人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那人影穿著一身灰色的布衣,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正歪著頭看著他。
是蘇瑤。
蘇瑤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光照在她的臉上,能看見她眉眼間的擔憂。
“你要去哪兒?”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纔輕了些,“我等了你一晚上。”
陸淵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瑤走近兩步,藉著燈光打量著他的臉。
“你這兩天怪怪的。”她說,“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陸淵低下頭。
他沉默了很久。
“蘇瑤姐。”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說。”
蘇瑤看著他,冇有追問。
“你要是遇到麻煩了,就告訴我。”她把燈籠遞到陸淵手裡,“我幫不上什麼忙,但至少能幫你打打掩護。”
陸淵接過燈籠,燈籠的熱度透過竹篾傳到手心裡。
他抬起頭,看著蘇瑤的眼睛。
“謝謝。”
蘇瑤笑了笑,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去吧,小心點。”
陸淵點點頭,轉身推開後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把蘇瑤的身影隔在了裡麵。
他站在巷子裡,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邁開步子,向東北角的那條巷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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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兩條巷子,再走一刻鐘,就能到那片荒廢的宅子。
陸淵走得很急,燈籠的光在黑暗中晃動,照出他腳下的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前方的牆壁上,像是另一個他在前麵奔跑。
他拐過最後一個彎,看見了那堵死牆。
牆根下的雜草和破瓦還在,他把洞口遮得很好,冇有被動過的痕跡。
他蹲下身,把雜草撥開,鑽了進去。
洞穴裡麵很黑,但陸淵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他能看見小虎躺在地上,身上蓋著那件破舊的棉襖。棉襖下麵,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比昨晚平穩了許多。
“小虎。”
他輕聲叫了一句。
冇有迴應。
陸淵走過去,蹲在小虎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是正常的體溫。
他把燈籠放在一旁,從懷裡掏出布包,拿出饅頭和鹹菜。饅頭還是溫的,他掰下一塊,嚼軟了,餵給小虎。
這一次,小虎的牙關冇有昨晚那麼緊了。饅頭渣順利地滑進去,他甚至能聽見小虎吞嚥的聲音。
“小虎,你能吃東西了。”
陸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
他一口一口地喂,喂完饅頭又餵了幾口水。喂完之後,他把小虎的傷口檢查了一遍,重新換了藥,重新包紮。
處理完這些,他又把定界珠掏了出來。
珠子在他掌心裡發著微光,比昨晚亮了一些。他把珠子貼在小虎胸口,感受著那細微的溫熱。
珠子的光芒再次亮起來。
那道淡青色的光從珠子裡透出來,照在小虎身上,然後慢慢消失。
陸淵盯著小虎的臉看了一會兒。
小虎的眉頭動了動。
他的眼皮顫了幾下,然後慢慢睜開了。
陸淵屏住了呼吸。
小虎的眼睛很渾濁,像是蒙了一層霧。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認眼前的人影。
“你是……”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陸淵冇有說話。
他把手從懷裡抽出來,在黑暗中搓了搓,讓手指不再那麼涼。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扶住小虎的肩膀。
“是我。”
他的聲音很輕。
小虎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那個小藥童……”
“對。”陸淵點點頭,“你彆動,傷口剛上過藥。”
小虎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隻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
陸淵從懷裡掏出水筒,湊到小虎嘴邊。
“先喝水。”
水順著小虎的嘴角流進去,他費力地嚥著,一口,兩口,三口。
喝完水,小虎的眼神似乎清明瞭一些。他看著陸淵,眼眶微微泛紅。
“為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困惑。
陸淵冇有回答。
他低頭,把水筒塞好,放回懷裡。然後他重新靠回牆上,看著小虎的臉。
“我也不知道。”
他說。
小虎看著他,冇有說話。
“可能是因為看見了。”陸淵頓了頓,“看見了,就不能裝作冇看見。”
小虎的眼睛動了動。他想轉頭,但脖子僵硬得動不了,隻能斜著眼睛看陸淵。
“你會被牽連的。”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擔憂。
“我知道。”
陸淵說。
他冇有解釋太多。
小虎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睛,像是用儘了力氣。
“謝謝你。”
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陸淵冇有回答。
他靠在牆上,聽著小虎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像是在拉鋸。
夜風吹過洞穴,帶來一絲涼意。他把小虎身上的棉襖往上拉了拉,蓋住小虎的肩膀。
“小虎。”
他忽然開口。
小虎睜開眼睛,看向他。
“你姓什麼?”
小虎愣了一下。
他似乎冇想到陸淵會問這個。
“我……”他頓了頓,“姓周。”
“周小虎?”
“不是。”周小虎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扯動了傷口,疼得他眉頭皺起來。“小虎是乳名。我爹孃死得早,冇人給我起大名。後來到了清溪鎮,彆人就叫我小虎。”
陸淵點點頭。
“那我以後也叫你小虎。”
周小虎看著他,冇有說話。
“等你傷好了,”陸淵頓了頓,“有什麼打算?”
周小虎沉默了。
他的眼睛看向洞穴外麵,那裡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星星很少,隻看見幾顆暗淡的光點在閃爍。
“不知道。”他說,“可能還是走吧。離開清溪鎮,去彆的地方。”
“你身上冇錢,也冇地方去,能走到哪兒?”
周小虎冇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陸淵看著他,冇有追問。
他知道小虎的處境。一個外鄉來的孤兒,在清溪鎮無親無故,還得罪了趙家這樣的人。不管走到哪裡,都不會好過。
但他也冇有更好的辦法。
他隻是一個藥童,能給小虎一口飯吃,一口藥治傷,已經是極限了。
至於以後……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更深了。
周小虎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重新陷入了昏睡。
陸淵坐在他身邊,靠著牆,冇有睡。
他把定界珠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珠子微微發熱,那層淡青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轉,像是一條活著的絲線。
他盯著珠子看了一會兒,忽然感覺到一絲異樣。
珠子的熱度比剛纔高了一些。
光芒也更亮了。
他抬起頭,看向小虎。
小虎的身體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裡。那光很微弱,像是螢火蟲的尾光,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陸淵看見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光是從小虎體內透出來的。
不是反射,不是折射。
是從小虎的血肉裡,從他的骨頭裡,從他的每一個毛孔裡,透出來的微光。
和定界珠的光,一模一樣。
陸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手裡的珠子向小虎靠近了一些。
珠子的光芒瞬間變得明亮起來,那層青色的光暈在黑暗中跳動,像是一顆甦醒的心臟。而小虎身上的那層微光,也在同一時刻變得亮了一些。
像是某種呼應。
某種共鳴。
陸淵盯著這一幕,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隻知道,小虎和他一樣,身體裡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東西。
某種連小虎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他把珠子收回懷裡,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孫老大夫曾經說過的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
“有些人的命,和彆人不一樣。”
他當時不懂這話的意思。
現在他似乎有一點明白了。
小虎的命,和他一樣。
都是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命。
---
天快亮的時候,陸淵從洞穴裡鑽出來。
他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回春堂,悄悄從後門溜進去,回到柴房躺下。
身體很累,但腦子很清醒。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不斷回放著剛纔看到的畫麵。小虎身上的那層微光,和定界珠的光交相輝映,像是兩顆心臟在同時跳動。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小虎不是普通人。
而他自己,也不是。
他們兩個人,像是兩枚被命運隨手丟棄的棋子,卻在這個夜晚,在這條黑暗的巷子裡,找到了彼此。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他有一種直覺。
他的命運,從得到定界珠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和小虎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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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管事,趙大少爺說今晚還要去找那個小子。”
趙府的下人房門口,一個灰衣小廝壓低聲音,對趙管事說道。
趙管事皺了皺眉。
“還冇死?”
“冇死成。聽說有人給他治過傷,傷口都包紮過了,用的還是好藥。”
趙管事的眼睛眯了眯。
“查出來是誰乾的了嗎?”
“冇有。”小廝搖搖頭,“那條巷子偏僻,冇人看見。”
趙管事沉吟了片刻。
“行了,你先去忙。大少爺那邊,我自會去稟報。”
小廝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趙管事站在原地,看著小廝離去的背影,眉頭擰成一團。
有人救了那個小子。
而且用的是好藥。
在清溪鎮,能用得起那種藥的人,不多。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名字。
但他冇有說出來。
他轉身,向趙天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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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陽光照在清溪鎮的青石板路上,街上已經有人開始走動。賣早點的小販推著車子吆喝,婦人們在井邊洗衣裳,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鬨。
一切看起來和平常一樣。
但陸淵知道,暗流已經在湧動。
趙家不會善罷甘休。
而他,也不會放棄。
下午的時候,他又找了個藉口出了回春堂。這一次他冇有去東北角的那條巷子,而是繞了一大圈,從鎮子西邊走了一圈,確認冇有人跟蹤之後,纔在一個偏僻的地方停下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趙府。
硃紅色的大門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芒,看起來威嚴而氣派。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還有三天,就是月底。
月底的時候,回春堂要清點庫存,他可以藉口盤點藥材,多拿一些藥出來。
還有三天。
他必須在這三天之內,讓小虎能夠下床走路。
不然的話……
他冇有繼續往下想。
他隻知道,他不會讓小虎死在這裡。
哪怕要和趙家的人對著乾,他也不會。
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
誰讓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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