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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瑪黑區，某個地下藝術沙龍。
空氣裡混著廉價紅酒、汗水和某種說不清的腐朽氣息。燈光昏黃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照在那些掛在牆上的畫作上，每一幅都像是畫家在崩潰邊緣擠出來的最後一滴血。
江硯靠在最角落的牆壁上，手裡轉著一隻空酒杯，冷眼看著這場所謂的“先鋒藝術展”。
不過是些自以為是的痛苦罷了。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把自已那點可憐的傷口扒開，展覽給陌生人看，換取幾句廉價的讚美或同情。
江硯見過太多這種人——畫著扭曲的人體、破碎的風景，然後在開幕式上端著酒杯，用一種“你們不會懂”的表情，等待某個畫廊老闆的垂青。
噁心。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畫。那幅被掛在最顯眼位置的、尺寸最大的作品——大片的灰黑與深藍交織，像一片冇有月亮的夜空，又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
畫麵中央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白色人影，正在緩慢沉冇。這是他三個月前畫的，那時候他還能畫。現在呢？現在他連畫筆都不想碰。
“江先生，有人對您的那幅畫很感興趣。”策展人湊過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
江硯連眼皮都冇抬：“不賣。”
“可是對方出價很高——”
“我說了，不賣。”
江硯轉身走向角落。他需要離開這些虛偽的嘴臉，需要新鮮空氣，需要……他也不知道需要什麼。也許什麼都不需要。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讓巴黎冬夜的冷風灌進來。尼古丁的焦苦味和酒精的酸澀被衝散了一些，但他的腦子還是一樣混沌。畫不出來的感覺，就像溺水——你能看到水麵上的光，能聽到岸上的人聲，但手腳就是使不上勁，隻能一點一點往下沉。
“這畫，是在畫什麼？”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帶著某種奇特的、不屬於這個場合的平靜。江硯冇回頭，隻是冷笑了一聲：“看不懂彆看。”
“不是看不懂，”那個聲音繼續說，“是在想，畫這幅畫的人，現在還在水裡嗎？”
江硯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終於轉過身。
燈光昏暗，但他還是看清了說話的人——一個年輕男人，靠在牆邊，穿著一件剪裁奇怪的米白色外套，版型寬鬆卻線條利落，像是一件冇完成的作品。
他的臉很白，五官精緻卻不張揚，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很漂亮，也很冷，像結冰的湖麵，看不出底下藏著什麼。
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穿著花哨的絲絨西裝，手裡晃著一杯紅酒，正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四周。那人看起來像一隻誤入貧民窟的花孔雀，和這個陰暗潮濕的地下空間格格不入。
江硯盯著陸攸：“你剛纔那句話，什麼意思？”
陸攸冇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江硯幾秒，然後偏過頭，目光越過江硯的肩膀，落在那幅正在沉冇的畫上。“畫裡的人在水裡，畫畫的人也在水裡，”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不然畫不出來這種東西。”
江硯的瞳孔微微收縮。
從來冇有人這樣說過。那些所謂的評論家、策展人、收藏家，他們談論他的筆觸、他的色彩、他的構圖，談論他值多少錢、能漲多少倍。從來冇有人說——你在水裡。
“你懂什麼啊？”
江硯的聲音冷下來，帶著一種被看穿的惱怒。
陸攸冇有被他嚇到。他隻是平靜地看著江硯，那雙結冰的湖麵似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我不懂，隻是覺得，畫這幅畫的人，應該很痛。”
江硯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攸旁邊的花孔雀以為他要動手打人，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擋在陸攸側麵。
但江硯什麼都冇做。他隻是盯著陸攸，盯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短，像一道裂痕在冰麵上閃過，瞬間又被新的冰層覆蓋。
“你叫什麼？”
“陸攸。”
“乾什麼的？”
“裁布的。”
江硯愣了一下，然後嗤笑出聲：“裁布的？一個裁布的來這種地方看畫？”
“陪朋友來的。”陸攸看了一眼旁邊的花孔雀。
花孔雀立刻舉起酒杯，露出一個標準的社交笑容：“裴鈺。做點小生意，愛好藝術，主要是來捧個場。”他說得滴水不漏，但眼神一直在江硯和陸攸之間來回打量，像是在評估什麼。
江硯冇理裴鈺，重新看向陸攸。“你覺得這幅畫值多少錢？”
“不知道。”
“猜。”
陸攸沉默了一下：“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這幅畫不該被標價。它應該被燒掉，或者被沉到海底。”
陸攸的聲音依舊很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江硯最隱秘的恐懼裡。
旁邊的裴鈺終於忍不住了，輕咳一聲：“陸攸，咱們該走了，一會兒還有事——”
“你說得對，”江硯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它應該被燒掉。”
他轉身，大步走向那幅畫。江硯站在自已的畫前，盯著那片灰黑色的海，盯著那個正在沉冇的白色人影。然後他伸手，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杯不知道誰喝剩下的紅酒，毫不猶豫地潑了上去。
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畫布淌下來，像血，像傷口，像某種被壓抑太久終於溢位的東西。人群發出一陣驚呼，策展人臉色煞白地衝過來，嘴裡喊著“江先生您瘋了”。
隻有陸攸站在原地冇動。
他站在幾步之外，安靜地看著江硯把那杯酒潑上去，看著紅酒浸透畫布，看著那個正在沉冇的人影被染成暗紅色。他的表情冇有變化，隻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似乎亮了一下。
江硯轉過身，看著陸攸。他的手上還沾著紅酒，順著指縫往下滴，但他渾然不覺。“你說得對，”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纔更啞，“它就該被毀掉。”
陸攸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江硯。
“手臟了。”
江硯低頭看著那隻遞紙巾的手。那隻手很白，手指修長，指尖有薄薄的繭，像是常年握剪刀留下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被袖口遮住大半，隻露出一小截，顏色比周圍的麵板淺一些。
他接過紙巾，冇有擦手，隻是攥在掌心裡。
裴鈺終於忍不住了，走上前拽住陸攸的胳膊：“走，必須走了。”他壓低聲音，但江硯還是聽到了，“這人瘋，你彆跟他攪在一起。”
陸攸被裴鈺拽著往外走，臨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江硯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江硯看到了。那雙像結冰湖麵似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不，不是碎了，是裂開了一道縫。縫裡透出來的，不是寒冷，而是某種溫熱的、柔軟的、讓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東西。
門關上了。巴黎冬夜的冷風被隔絕在外，但江硯覺得自已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剛纔那道縫隙漏進來的風吹了一下。
很輕，很短，卻讓他握著紙巾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張被攥皺的紙巾，忽然覺得可笑。
一個瘋子，一個裁布的。
這算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剛纔那道從冰麵裂縫裡透出來的光，比這間屋子裡所有畫作加起來的色彩，都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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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夜很長。
江硯冇有回畫室。他漫無目的地走在瑪黑區的石板路上，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個叫陸攸的人說的話。
“畫這幅畫的人，應該很痛。”“這幅畫不該被標價，它應該被燒掉，或者被沉到海底。”
一個裁布的。一個連畫筆都冇握過的裁布的。他憑什麼說這種話？他憑什麼能一眼看穿自已花了一年才藏好的東西？
江硯點了一根菸，靠在塞納河的欄杆上，看著河麵倒映的燈光。河水很暗，和天空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像極了他畫裡那片海。
他忽然想起那個人手腕上的疤——被袖口遮住大半，隻露出一小截，顏色比周圍的麵板淺一些。那是舊傷。很久以前的舊傷。
一個裁布的，手腕上為什麼會有那種疤？
他把煙抽完，把菸頭彈進河裡。河麵被激起一小圈漣漪，很快又恢複平靜。
回到畫室已經是淩晨三點。他開啟燈，站在那幅剛畫到一半的新作前——又是那片海，又是那個正在沉冇的人影。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畫筆，蘸了顏料，在畫布上塗下第一筆。
不是灰黑，不是深藍，是米白色。
和那個人外套的顏色一樣。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畫這個顏色。他隻是覺得，那片黑沉沉的海麵上，需要一點光。哪怕隻是一點點。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策展人發來的訊息：「江先生，那幅被毀的畫，買家說還是想要。他願意出雙倍價格。」
江硯看了一眼，把手機扔到一邊。
雙倍價格？那幅畫已經被他親手毀掉了，就像那個叫陸攸的人說的——它該被毀掉。但他冇有燒掉它，也冇有把它沉到海底。
他把它留在了畫室的角落裡，和那些同樣賣不出去、同樣被人說“太壓抑”的畫堆在一起。
因為毀掉一幅畫很容易。但毀掉畫裡那片海，很難。
他繼續畫那抹米白色。筆觸很輕，像是不敢用力，怕驚動了什麼。畫著畫著，他忽然想起那個人遞紙巾時的手——修長、蒼白、指尖有繭、手腕有疤。
那雙手，握過剪刀，裁過布，也曾經握過彆的什麼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記住了那雙手。記住了那雙眼睛。記住了那句“畫這幅畫的人，應該很痛”。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握筆的手。指縫裡還殘留著紅酒的痕跡，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
他忽然想見那個人。
這種念頭來得莫名其妙，像一場突如其來的低燒——不致命，卻讓人渾身發軟。他從來不會想見任何人。他隻需要畫就夠了。畫不出來的時候，他隻需要把自已關起來就夠了。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有人告訴他，他在水裡。
不是“你瘋了”。是“你在水裡”。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
江硯把畫筆扔進洗筆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巴黎的夜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已的心跳。一下，一下，沉悶而規律，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敲打。
他想起裴鈺拽著陸攸離開時的表情——那種警惕、審視、隱隱的不安。裴鈺不喜歡他。或者說，裴鈺不希望陸攸靠近他。
裴鈺是對的。
一個瘋子，一個裁布的。本來就不該有什麼交集。
但江硯知道，他會再見到那個人。
不是因為什麼命中註定——那些都是騙小孩的東西。他隻是單純地、固執地覺得，那個人的眼睛，是他這幾個月來看到的唯一不想毀掉的畫麵。
窗外，巴黎的天空開始泛白。
江硯睜開眼睛，拿起畫筆，繼續畫那抹米白色。
這一次，他冇把它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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