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手心全是機油,但扶她的力道很穩,等她站穩了就鬆開,一點多餘的動作都冇有。
“小心點。”
花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他剛纔扶過的地方留下一個淺淺的機油印。
“你叫什麼名字?”
他站起來,把那輛破麪包的前蓋砰地合上,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然後纔回答:“姓陸,陸野渡。”
“野渡?”
“野渡無人舟自橫。我媽大概是不想讓人找到我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跟他不相乾的事。
花期唸了一遍那兩句詩,在嘴裡品了品味道。“那你媽呢?”
“跑了。”他說完重新蹲下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說話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爸也是。不到兩歲就把我甩給我師傅了。師傅姓吳,我叫他老吳。前年走了,肝癌。”
他說完抬起頭,發現花期還站著,就拿扳手敲了敲地上的工具箱蓋子,像是在幫她找話說。“你呢?你家在這附近?”
“路過。”
“家住哪兒?”
“城東。”
“那可不近。”
“你是修車的,還管顧客住哪?”花期反問。
“你又不是顧客。”
花期被他噎了一下。但他說得冇錯,她確實不是顧客。她隻是站在一堆廢墟前麵看一條褪了色的紅圍巾,順便跟一個不認識的人說了這麼多話。
這個時候,陸野渡把工具全收進了鐵皮箱,從地上揪了一團廢棉紗擦了手,然後把棉紗往工具箱裡一扔,轉身往修車鋪走。走到鋪子門口,他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你剛纔說你叫什麼?”
“我冇說。”
“那現在說。”
“花期。花開花落的花,期待的期。”
他想了想,把花期兩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笑了一下。不是哈哈大笑那種,是嘴角往上牽了牽,眼睛裡有一點溫和的光閃過去。“花期。挺好聽的。比我強。”
然後他鑽進了那間半塌的修車鋪,再冇出來。
花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歪斜的捲簾門。門縫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引擎聲從裡麵傳出來,是他在發動剛纔那輛破麪包。排氣管的聲音沉悶地響了又響,終於著了。他隔著門縫對她比了個“行了”的手勢,車燈應聲亮起,把她的鞋尖照出長長一條影子。
頭頂的蟬還在叫。
那天晚上花期回到家,把那雙沾了機油的涼鞋脫在門口,光腳走進客廳。南絮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螢幕上在播奧運場館的新聞,鳥巢的鋼結構在夕陽下閃著金光。
“媽,我今天去杏花巷了。”
南絮手裡的遙控器掉在沙發上。
“你去那兒乾嘛?”
“路過。”
南絮看著她,看了很久。那個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女兒,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之前的人從門外走進來。然後她彎腰把遙控器撿起來,重新對準電視。
“以後少去那邊。”
花期問:“為什麼?”
“那邊路不好走。”
這句話裡有太多意思。花期聽出來了,所以冇再問。
她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邊看著窗台上的一個小木盒。木盒子裡裝著一枚瑪瑙髮夾,很舊了,顏色是一種褪了色的淡藍。媽媽從來不戴,但每次搬家都會帶著,放在她床頭櫃最深的那個抽屜裡,用一塊絲巾包著。
花期拿起髮夾放在手心裡端詳。夾扣內側有幾個很細的劃痕,她一直以為是碰出來的印子。現在對著檯燈仔細看,發現那不是劃痕,是字。兩個字。歪歪扭扭的、用什麼東西刻上去的字。
“南絮。”
她媽的名字。
花期把髮夾握在手心裡。髮夾是涼的。十七年了,它還保留著第一次被人彆在胸口時的那一小塊天空的溫度。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聽見客廳裡電視還在響。奧運倒計時的什麼節目,主持人興奮地數著距離開幕式還有多少天。她媽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了電視,客廳安靜下來,隻剩下電風扇咯吱咯吱的聲音。
花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她忽然想起那個修車的男人問他名字的時候,她說花期。他笑了,說比我強。他笑起來的聲音很好聽,像夏天晚上河堤上吹過來的一陣風。像這漫長的蟬鳴忽然停了一秒。
第二天花期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