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梅山莊的氣氛驟然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柳如夢的留書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卻帶著森然寒意。
“天一閣……”司空摘星搓著牙花子,在書房裡踱來踱去,“那是能隨便探的地方嗎?大內高手如雲,機關重重,號稱飛鳥難度!這擺明瞭是請君入甕,等著你去送死!”
花滿樓麵沉如水,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更麻煩的是,他們似乎對陸小鳳身中血咒,且需要‘忘川水’之事瞭如指掌。這訊息是如何泄露的?柳如夢?或是我們身邊……”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陸小鳳反而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水冰涼,卻似乎稍稍壓下了他體內那股因陰謀而躁動的灼熱。
“他們當然知道。”陸小鳳道,“柳如夢帶來的殘卷是真的,症狀描述分毫不差。他們拋出‘忘川水’這個近乎無解的餌,無論我信不信,去不去,都能擾亂我的心神,試探我的狀態。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將我的行動,甚至官方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天一閣’上的理由。”
“聲東擊西?”花滿樓立刻領會。
“而且是明謀。”陸小鳳點頭,“柳生劍雄約戰西門,吸引了江湖所有的目光。再拋出‘忘川水’引我闖宮,勢必讓大內侍衛乃至錦衣衛的力量向天一閣集中。那麼,他們真正想動手的地方,防禦必然空虛。”
司空摘星猛地停下腳步:“他們真正想乾什麼?”
“不知道。”陸小鳳搖頭,“但必然是一件比殺我、比挑戰西門更重要的事。一件需要調動大量資源、精心策劃,甚至不惜暴露柳生劍雄和青龍會殘餘力量的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山莊內開始加緊巡邏的弟子:“柳生劍雄下了戰書,三日後月圓之夜,萬梅之巔。這是陽謀,西門不能避,也不會避。”
西門吹雪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聲音冷冽如冰:“我的劍,等他。”他說完,轉身便走,彷彿世間唯有這場決鬥值得他關注。
陸小鳳笑了笑,看向花滿樓和司空摘星:“所以,現在我們有了兩個問題。第一,柳生劍雄和青龍會餘孽,真正的目標究竟是什麼?第二,我到底去不去闖一闖那龍潭虎穴‘天一閣’?”
司空摘星瞪眼:“你還真想去啊?”
“為什麼不去?”陸小鳳挑眉,“他們希望我去,我就去。不去,怎麼知道他們到底想掩蓋什麼?而且,‘忘川水’……萬一真有呢?”他揉了揉胸口,那裡又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花滿樓沉吟道:“闖宮太過凶險,縱使你輕功絕世,靈犀指妙絕天下,亦難保萬全。需有萬全準備。”
“自然不能硬闖。”陸小鳳眼中閃著狡黠的光,“皇帝陛下欠我們一個人情,也該還了。司空,還得辛苦你跑一趟,不是去皇宮,是去一趟錦衣衛指揮使司,找劉文元大人,就說……陸小鳳求見陛下,有關於寧王餘孽及青龍會的重要線索稟報,但需麵聖密談。”
司空摘星一愣:“你要見皇帝?通過錦衣衛?”
“光明正大地進去,總比偷偷摸摸被亂箭射死強。”陸小鳳笑道,“何況,若陛下也想知道青龍會究竟想乾什麼,他會見我的。”
他又對花滿樓道:“花滿樓,你精通藥理,煩請你仔細研究那植物汁液和殘卷,看看能否找出更多線索,或者……是否能配製出暫時壓製甚至模擬血咒發作的藥物。或許有用。”
花滿樓頷首:“義不容辭。”
計劃既定,眾人立刻分頭行動。
司空摘星憑藉鬼魅身法,悄無聲息潛入錦衣衛衙門,竟真讓他將口信帶給了正在處理公務的劉文元。劉文元聽聞“陸小鳳”和“寧王餘孽”,不敢怠慢,立刻秘密入宮稟報。
出乎意料,皇帝的反應極快。當晚,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便秘密將陸小鳳接入了皇宮大內,並非直接麵聖,而是被帶到了皇帝日常休憩的一處偏殿。
殿內燭火通明,皇帝身著常服,正看著一幅巨大的京城輿圖,眉頭緊鎖。見陸小鳳進來,他抬手免了虛禮,直接道:“陸小鳳,你的訊息最好值得朕深夜見你。”
陸小鳳也不囉嗦,將柳生劍雄的挑戰、柳如夢的出現、聽雨樓的陷阱、以及關於“忘川水”和天一閣的線索,和自己的推測儘數道出,隻是略去了血咒細節,隻言對方欲以此物要挾。
皇帝聽完,沉默片刻,手指點在輿圖上:“你的推測,與朕收到的零星密報吻合。近日京城多處有異動,但目標分散,難以捕捉核心。朕也懷疑他們另有圖謀。你若願去天一閣,朕可以給你方便。”
陸小鳳微微一笑:“陛下聖明。隻是這方便,不能太大,否則就打草驚蛇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好。朕會給你一份手諭,準你‘暗中協查’,但僅限於天一閣外圍。至於核心區域,朕也不能讓你輕易涉足。此外,朕會明鬆暗緊,表麵上加強天一閣守備,暗中調派力量,根據你的發現和劉文元的情報,布控他們真正可能的目標——比如,皇史宬(存放皇家檔案典籍之所)、軍械庫、或者……天牢。”
陸小鳳心中一動,天牢!那裡還關押著一些青龍會的重要俘虜!難道……
他壓下思緒,躬身道:“謝陛下。”
皇帝擺擺手,目光再次投向輿圖,語氣深沉:“陸小鳳,替朕看清楚,他們到底想從朕的皇宮裡,拿走什麼,或者……放下什麼。”
帶著皇帝的手諭和一份簡易的皇宮佈局圖(當然,天一閣核心部分依舊缺失),陸小鳳悄然離開了皇宮。
回到萬梅山莊時,已是後半夜。
花滿樓仍在書房等候,見他回來,鬆了口氣,隨即道:“有進展。那奇異汁液,我分析其成分,雖大部分未知,但其中一味輔料,確產自苗疆毒穀,且必須混合一種名為‘赤焰砂’的礦物,方能保持活性。而‘赤焰砂’……通常用於製作極不穩定的爆炸之物。”
“爆炸?”陸小鳳瞳孔微縮。
就在這時,司空摘星也如同夜梟般滑窗而入,語氣急促:“陸小雞!我剛從外麵回來,發現一件怪事!京城幾家最大的煙花作坊,這半個月來的硝石、硫磺采購量遠超往年同期!而且采購的人,手法老道,分批分量,極其隱蔽,像是老手所為!”
煙花作坊?硝石硫磺?赤焰砂?爆炸?
陸小鳳腦中彷彿有電光閃過,猛地將一切串聯起來!
挑戰西門,吸引江湖注意!
調虎離山,誘他闖宮,調動大內力量!
而他們真正需要的,根本不是從皇宮拿走什麼,而是要將大量爆炸之物,送入或者放置在某個能引起巨大混亂的地方!
皇史宬?軍械庫?天牢?甚至……金鑾殿?
他們的目的,是製造一場震驚天下的巨大爆炸!在月圓之夜,西門吹雪與柳生劍雄決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萬梅山莊時,在京城的心臟地帶!
“好一個柳生劍雄!好一個青龍會!”陸小鳳深吸一口氣,感覺體內的血咒都因這驚人的陰謀而震顫,“他們不是要複辟,是要徹底的毀滅和報複!”
花滿樓和司空摘星也瞬間想通了關鍵,臉色驟變。
“必須立刻通知陛下,加強全城搜查,尤其是火藥相關!”花滿樓道。
“來不及了,而且容易打草驚蛇。”陸小鳳目光銳利如刀,“他們計劃周密,必然有隱藏和觸發的手段。既然他們想讓我去天一閣……”
他看向窗外,月色清冷,距離月圓之夜,隻剩兩天。
“那我就去好好‘探一探’這天一閣,看看這‘忘川水’,究竟是他們為我準備的葬身之地,還是揭開整個陰謀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