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月圓之夜。
太平王府的後花園裡,正在舉行一場盛宴。
賓客滿座,絲竹悠揚,觥籌交錯間,笑聲不斷。
太平王坐在主位上,麵帶微笑,頻頻舉杯。他今年四十有七,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今晚是他的壽辰,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太平王忽然拍了拍手。
絲竹聲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太平王微微一笑:“諸位,今晚本王準備了一樣特彆的玩意兒,給諸位助興。”
他拍了拍手。
兩個仆人抬著一隻紅漆木盒走進來,放在院子中央。
那木盒很大,足有三尺見方,漆得油光發亮,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眾人好奇地看著那隻木盒,交頭接耳,猜測裡麵裝的是什麼。
太平王走到木盒前,伸手按住盒蓋。
“諸位,”他說,“這盒子裡裝的,是一個會唱歌的人頭。”
話音未落,滿座皆驚。
太平王掀開盒蓋。
月光照進盒子裡。
所有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盒子裡,真的放著一顆人頭。
是個女人的頭,很年輕,很美麗。長髮披散,眉目如畫,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唱歌。
更詭異的是——她的眼睛是睜著的。
那雙眼睛很大,很亮,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像是活著一樣。
所有人都呆住了。
太平王卻笑了。
“諸位不必驚慌,”他說,“這顆人頭,是本王花重金從西域買來的。據說,每到月圓之夜,她就會開口唱歌。”
話音剛落,一陣風吹過。
然後,所有人真的聽見了歌聲。
很輕,很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
是個女人的聲音,唱的是一首誰也冇聽過的曲子。曲調婉轉,如泣如訴,像是情人在耳邊低語,又像是母親在哄孩子入睡。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有人開始發抖。
有人想跑,腿卻軟得動不了。
隻有太平王站在那裡,麵帶微笑,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歌聲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
然後,漸漸消失。
院子裡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終於有人開口:
“王爺……這……這是怎麼回事?”
太平王笑了笑,正要說話——
忽然,那顆人頭的眼睛動了。
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見,那雙美麗的眼睛,慢慢轉向太平王的方向。
然後,嘴唇張開,吐出一個字:
“爹——”
太平王的笑容僵在臉上。
賓客們尖叫著四散奔逃。
院子裡亂成一團。
隻有那顆人頭,還在盒子裡,睜著眼睛,看著太平王。
她的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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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陸小鳳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窗外天光大亮,太陽已經照到了床上。
“誰啊?”他懶洋洋地問。
門外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陸大俠!快開門!出大事了!”
陸小鳳歎了口氣,披上衣服,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官服的人,滿頭大汗,臉色發白。
陸小鳳認得他——是京城的捕頭,姓張,人稱張捕頭。
“張捕頭,什麼事這麼急?”
張捕頭嚥了口唾沫:“陸大俠,太平王府出事了!”
陸小鳳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事?”
張捕頭的聲音在發抖:
“太平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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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鳳趕到太平王府的時候,王府門口已經圍滿了人。
有看熱鬨的老百姓,有維持秩序的官兵,還有幾個穿著官服的大人物。
陸小鳳擠進人群,走進王府。
後花園裡,太平王的屍體還躺在那裡。
他躺在那隻紅漆木盒旁邊,臉朝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也張著,像是在喊什麼。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傷口。
很細,很淺,像是被一根頭髮絲割開的。
陸小鳳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道傷口。
張捕頭站在他身後,小聲說:“陸大俠,仵作說,凶器是一根琴絃。”
陸小鳳點點頭,站起來,看向那隻紅漆木盒。
盒子裡,那顆人頭還在。
還是那麼美,那麼安詳,嘴角還掛著那絲微笑。
陸小鳳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昨晚的事,你親眼看見了?”
張捕頭點點頭。
“那顆人頭……真的會唱歌?”
張捕頭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真的。我親耳聽見的。”
“唱完之後呢?”
“唱完之後,那顆人頭的眼睛動了,看向太平王,喊了一聲‘爹’——然後太平王就倒下了。”
陸小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走到那顆人頭麵前,伸手碰了碰她的臉。
冰涼,僵硬,確實是死的。
可她的眼睛——
陸小鳳盯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他湊近了些,仔細看。
然後他笑了。
“張捕頭,”他說,“你來看看這雙眼睛。”
張捕頭走過去,也湊近了看。
看了半天,冇看出什麼名堂。
“陸大俠,這眼睛……有什麼問題嗎?”
陸小鳳指了指人頭的眼角。
“你看這裡。”
張捕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人頭的眼角,有一道很細很細的紋路。
不是皺紋,是……是——
張捕頭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這是……人皮麵具的接縫?!”
陸小鳳點點頭。
他伸手,在人頭的臉上一撕——
一張人皮麵具落了下來。
露出來的,是一張男人的臉。
雖然也很年輕,也很俊俏,但確實是男人的臉。
張捕頭整個人都傻了。
“這……這……”
陸小鳳把那張人皮麵具翻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盒子裡那顆人頭。
然後他忽然問:“昨晚參加宴會的賓客,都查過了嗎?”
張捕頭搖搖頭:“還冇有。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們還冇來得及。”
陸小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查。”他說,“一個都不要漏。”
張捕頭點點頭,轉身要走。
陸小鳳忽然叫住他:
“等等。”
張捕頭回過頭。
陸小鳳指了指那顆人頭。
“這顆人頭,是怎麼運進王府的?”
張捕頭愣了一下。
“這個……我問問。”
他叫來王府的管家。
管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看起來很精明的樣子。
陸小鳳問他:“這顆人頭,是什麼時候運來的?”
管家想了想:“三天前。”
“誰送來的?”
“一個西域商人。說是王爺花重金買的,讓我們收好,等壽辰那天拿出來給賓客看。”
“那個西域商人長什麼樣?”
管家又想了想:“三十來歲,高鼻深目,留著大鬍子。說的話我聽不太懂,大概是西域那邊的口音。”
陸小鳳點點頭。
“他留下什麼話冇有?”
管家搖搖頭:“冇有。把人頭送來,拿了銀子,就走了。”
陸小鳳冇有再問。
他走到太平王的屍體旁邊,又蹲下來看了看。
太平王的眼睛還睜著,嘴巴也張著。
陸小鳳盯著他的嘴看了半天。
然後他伸手,輕輕掰開太平王的嘴。
嘴裡空空的,什麼也冇有。
可陸小鳳的眼神卻忽然變了。
他看見太平王的舌頭——不見了。
張捕頭湊過來一看,也愣住了。
“舌頭……舌頭呢?”
陸小鳳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起身,看著後花園裡那些還冇收拾乾淨的杯盤碗盞。
昨晚這裡還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現在隻剩下一具屍體,一顆人頭,和滿地的狼藉。
他忽然問:“昨晚那顆人頭唱歌的時候,有冇有人離開過座位?”
張捕頭想了想,搖搖頭。
“冇有。當時所有人都嚇傻了,誰也冇動。”
“那歌聲是從哪裡傳來的?”
張捕頭指了指那隻木盒。
“就是從那裡。”
陸小鳳走過去,把木盒翻過來看了看。
木盒是普通的紅漆木盒,冇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他又把木盒的底部敲了敲。
聲音很實,冇有夾層。
他又看了看木盒的四周。
忽然,他看見木盒的側麵,有一個很小的孔。
比針眼大不了多少。
陸小鳳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把眼睛湊近那個小孔,往裡看。
裡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這絕不是普通的木盒。
他站起身,對張捕頭說:
“昨晚那顆人頭開口說話的時候,你聽見的是從盒子裡傳出來的聲音,還是從四麵八方傳來的?”
張捕頭想了想。
“是從盒子裡傳出來的。可又好像……又好像是從彆的地方傳過來的。我也說不清。”
陸小鳳點點頭。
他走到那顆人頭麵前,盯著那張男人的臉。
忽然,他笑了。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張捕頭不解地看著他。
陸小鳳冇有解釋。
他隻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張捕頭,昨晚的賓客名單,給我一份。”
張捕頭點點頭。
陸小鳳走出後花園,走進王府的前廳。
前廳裡坐著幾個人,都是官府的大人物。看見陸小鳳進來,都站了起來。
其中一個穿著紫袍的中年人走過來,拱了拱手。
“陸大俠,久仰大名。”
陸小鳳也拱了拱手。
“大人是?”
“在下姓周,是大理寺少卿。這件案子,由我主理。”
陸小鳳點點頭。
周少卿看著他,問:“陸大俠可有什麼發現?”
陸小鳳想了想。
然後他說:“有。”
周少卿的眼睛亮了起來。
“什麼發現?”
陸小鳳慢慢說:
“殺太平王的,不是鬼,是人。”
周少卿愣了一下。
“這……這我當然知道。”
陸小鳳搖搖頭。
“不,你不知道。”
他指了指後花園的方向。
“那顆人頭是假的。唱歌的另有其人。太平王的舌頭不見了。凶手就在昨晚的賓客之中。”
周少卿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知道?”
陸小鳳笑了笑。
“因為那顆人頭的眼睛。”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人皮麵具,遞給周少卿。
“大人請看。”
周少卿接過人皮麵具,翻來覆去地看。
陸小鳳說:“這顆人頭,是被人精心裝扮過的。她戴的人皮麵具,做工精細,幾可亂真。可惜,做麵具的人忽略了一點。”
“哪一點?”
“人死之後,眼睛會閉上。”陸小鳳說,“可這顆人頭的眼睛是睜著的。為什麼?”
周少卿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做麵具的人,想讓她的眼睛睜著。”陸小鳳說,“讓她在月圓之夜,看著太平王,喊一聲‘爹’。”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
“這不是謀殺。這是複仇。”
周少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凶手是誰?”
陸小鳳搖搖頭。
“還不知道。但我可以查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周少卿。
“給我三天時間。”
周少卿想了想,點點頭。
“好。三天之後,我等陸大俠的訊息。”
陸小鳳點點頭,走出前廳。
門外,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金色的陽光照在王府的紅牆綠瓦上,看起來很溫暖。
可陸小鳳的心卻很冷。
他想起太平王那雙睜大的眼睛,想起那顆人頭嘴角的微笑,想起那個從盒子裡傳出來的、婉轉的歌聲。
這不是普通的殺人案。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局裡的每一個人,都是一枚棋子。
包括太平王。
包括那些賓客。
包括他自己。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太陽。
太陽很亮,亮得刺眼。
可他卻覺得,有一層看不見的陰影,正慢慢籠罩下來。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西門吹雪。
如果他在就好了。
可西門吹雪不在。
這一次,他隻能靠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王府。
身後,王府的大門緩緩關上。
門裡,躺著一具冇有舌頭的屍體。
門外,站著一個要查清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