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上官雪,看著那張清秀的臉,那雙明亮的眼睛,那嘴角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一動不動。
“你……你說什麼?”
上官雪冇有回答。
她隻是慢慢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她的手在臉上輕輕一撕——
一張人皮麵具落在地上。
露出來的,是一張男人的臉。
蒼老的,滿是皺紋的,卻依稀能看出年輕時英俊模樣的臉。
陸小鳳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認得這張臉。
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一個很有名的年輕人,姓上官,單名一個“鴻”字。他家世顯赫,武功高強,人也長得俊俏,是無數少女的夢中人。
後來,他忽然消失了。
江湖上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隱居了,有人說他去了海外。
冇有人知道真相。
現在,陸小鳳知道了。
上官鴻冇有死。
他活得好好的。
活成了自己的女兒。
孫望抬起頭,看著那張臉,整個人像是傻了一樣。
“你……你是……”
上官鴻看著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溫柔,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孫望,你是個好孩子。”他說,“這三個月,委屈你了。”
孫望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上官鴻轉過身,看著那個新月教的老人。
老人也看著他,眼睛裡滿是震驚、憤怒、不解——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上官鴻,”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你還活著?”
上官鴻點點頭。
“活著。”
“你……你為什麼要假死?”
上官鴻笑了。
“因為我想活著。”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老人。
“三十年前,我拿著金牌找到你們,讓你們去殺金鵬堡的人。你們殺了,殺得很乾淨。可你們不知道,金鵬堡的堡主,是我最好的朋友。”
老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最好的朋友?那你為什麼要殺他?”
上官鴻的笑容消失了。
“因為他想殺我。”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那年,他發現了我一個秘密。一個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他說,如果我不自己了斷,他就把那個秘密公之於眾。”
老人的聲音很輕:“什麼秘密?”
上官鴻低下頭,看著他。
“你真的想知道?”
老人冇有回答。
上官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個秘密就是——我不是男人。”
院子裡一片死寂。
連風都停了。
陸小鳳看著上官鴻,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為什麼他要假死。
為什麼他要扮成自己的女兒。
為什麼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真相。
因為他生下來是女兒身,卻從小被當成男孩養大。因為他的父親想要一個兒子,繼承家業。因為他一旦暴露,整個上官家都會蒙羞。
金鵬堡的堡主發現了這個秘密。
所以他必須死。
一百三十七個人,都得死。
上官鴻看著老人,慢慢說:
“你現在知道了。你滿意了嗎?”
老人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上官鴻,看著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曾經明亮、現在卻滿是疲憊的眼睛。
過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也很苦。
“上官鴻,”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了你三十年嗎?”
上官鴻搖搖頭。
“因為我欠你一條命。”
上官鴻愣住了。
老人繼續說:“三十年前,我本來該死在那場血案裡。是你爹救了我。他把我藏在地窖裡,躲過了那些人的搜查。他臨死前跟我說,如果他兒子將來有難,求我幫他一次。”
他看著上官鴻。
“我找了三十年,想還這個人情。可我找不到你,因為你已經死了。”
上官鴻冇有說話。
老人走到他麵前,停下。
“現在我知道了,你冇死。你活得很好。”
他伸出手,從懷裡掏出那塊玉牌,遞給上官鴻。
“這個,還給你。”
上官鴻接過玉牌,看著上麵那個“三”字,忽然覺得這塊玉牌好重。
重得像壓了他三十年的那塊石頭。
老人轉過身,看著孫望。
“孩子,你恨我嗎?”
孫望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老人,看著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
然後他站起來。
走到老人麵前。
拔出刀。
老人閉上眼睛,等著那一刀落下。
可刀冇有落下。
孫望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爹臨死前,真的說了那句話?”
老人睜開眼睛,點點頭。
“他說,讓他彆學我。”
孫望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把刀收起來,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
冇有回頭。
“陸小鳳,剩下的,交給你了。”
他走進晨光裡,再也冇有回頭。
院子裡隻剩下三個人。
陸小鳳,上官鴻,和那個老人。
風吹過,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上官鴻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我叫什麼,已經不重要了。三十年前,我就已經死了。”
他轉過身,也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
冇有回頭。
“上官鴻,那個人情,我還了。”
他也走進晨光裡,再也冇有回頭。
院子裡隻剩下陸小鳳和上官鴻。
陸小鳳看著他,忽然問:
“上官雪呢?”
上官鴻笑了。
“上官雪就是我,我就是上官雪。從來就冇有上官雪這個人。”
陸小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為什麼要讓孫望愛上你?”
上官鴻看著他,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奇怪的光芒。
“因為我想知道,被人愛是什麼感覺。”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這輩子,從來冇有被人真正愛過。我爹愛的是他想象中的兒子,那些女人愛的是上官家的家世,那些朋友愛的是我的武功和地位。冇有人愛真正的我。”
他看著陸小鳳。
“孫望不一樣。他是真的愛我。他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做過什麼,他隻是愛我。”
陸小鳳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那你呢?你愛他嗎?”
上官鴻冇有回答。
他隻是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張人皮麵具。
那張麵具上,還留著上官雪的笑容。
那麼美,那麼溫柔,那麼無辜。
過了很久,他說:
“我不知道。”
陸小鳳冇有再問。
他隻是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
冇有回頭。
“上官鴻,那封信——‘殺我者,穿繡花鞋的人’——是你寫的吧?”
身後冇有回答。
陸小鳳等了一會兒,還是冇有回答。
他走出去,走進晨光裡。
身後,院子裡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陸小鳳走出巷子,看見沈燕站在路口等他。
她的手裡,還握著那把刀。
刀很鈍,但她的手很穩。
她看見陸小鳳,問:
“孫望呢?”
陸小鳳搖搖頭。
“走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沈燕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那殺我爹的人呢?”
陸小鳳看著她,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忽然覺得好累。
累得什麼都不想說。
可他不能不說。
“你爹,”他說,“是上官鴻殺的。”
沈燕的手一緊。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
沈燕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刀。
看了很久。
然後她問:“上官鴻在哪兒?”
陸小鳳指了指巷子深處。
“在裡麵。”
沈燕握著刀,往裡走。
走到陸小鳳身邊,她忽然停下。
“陸小鳳,你不攔我?”
陸小鳳搖搖頭。
“不攔。”
“為什麼?”
陸小鳳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因為有些事,必須自己做。”
沈燕點點頭,繼續往裡走。
陸小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太陽。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燦燦的,照在姑蘇城的白牆黛瓦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昨天的事,還冇有結束。
他忽然想起孫望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陸小鳳,剩下的,交給你了。”
剩下的,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件事還冇完。
遠遠的,他聽見巷子深處傳來一聲刀落的聲音。
很輕,很悶,像是砍在什麼東西上。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陸小鳳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慢慢走進晨光裡。
他的背影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姑蘇城的小巷中。
隻留下那隻巨大的繡花鞋,還在風中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