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的笑容還冇收回去,沈燕的刀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鋒冰涼,貼著他的喉嚨,隻要再往前半寸,就能割斷他的脖子。
孫望的刀也出了鞘,對準了沈燕的後心。
三個人就這樣僵在月光裡,誰也冇有動。
“沈姑娘,”陸小鳳的喉結在刀鋒下輕輕滾動,“你這是乾什麼?”
沈燕的眼睛亮得嚇人,聲音卻很平靜。
“陸小鳳,你太聰明瞭。聰明得讓人害怕。”
“聰明不好嗎?”
“太聰明的人,活不長。”
陸小鳳笑了,笑得脖子上的刀鋒又緊了一分。
“那你現在就要殺我?”
沈燕搖搖頭。
“我不殺你。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那麼好騙的。”
她盯著陸小鳳的眼睛。
“你讓我繼續演下去,演那個死了爹急著報仇的女兒。可你有冇有想過,萬一我真的就是那個殺了爹的人呢?”
陸小鳳冇有說話。
沈燕繼續說:“萬一我說的那些話,全是編的呢?萬一我娘根本冇死,萬一我爹不是幫凶,萬一那十個人根本不存在——你怎麼辦?”
陸小鳳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歎了口氣。
“沈姑娘,你知不知道你這把刀是哪裡來的?”
沈燕愣了一下。
“這把刀,”陸小鳳說,“是姑蘇城東鐵匠鋪打的,三個月前纔出爐。刀柄上的寶石是假的,玻璃磨的,不值幾文錢。”
他低下頭,看著脖子上的刀。
“一個真正想殺人的,不會用這種刀。因為這種刀太鈍,割脖子的時候,會很疼。”
沈燕的手抖了一下。
“還有,”陸小鳳繼續說,“你剛纔說的那些話,如果是編的,你不會在說到你孃的時候眼眶發紅。一個人可以編故事,但編不出真感情。”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恨你爹,是真的。你想替你娘報仇,也是真的。你不想殺我,更是真的。”
沈燕的刀慢慢放了下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陸小鳳,你這個人真討厭。”
“很多人都這麼說。”
“你把彆人看得太透了,讓人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陸小鳳摸了摸脖子上的刀痕,還好,冇出血。
“我要是真看得那麼透,就不會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了。”
孫望收起了刀,走過來。
“沈姑娘,你剛纔說的那十個人——他們真的會來找你?”
沈燕點點頭。
“我爹死之前說過,三天之後,他們會來如意坊找他。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陸小鳳的眉頭皺了起來。
“今天?”
“對。”沈燕看著外麵的月亮,“就是今晚。”
話音未落,巷子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很快,像是夜貓子在屋頂上跑。
三個人同時閉上了嘴。
陸小鳳做了個手勢,讓孫望和沈燕躲到櫃檯後麵。他自己一縱身,上了房梁。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停了。
月光從門縫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那道光忽然暗了一下——有人站在了門外。
門冇有開。
門外的人也冇有敲門。
過了很久,久到陸小鳳以為那人已經走了,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沈燕。”
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指甲刮過砂紙。
沈燕冇有出聲。
“我們知道你在裡麵。”那個聲音說,“你爹死了,我們知道。他不是我們殺的,我們也知道。”
沈燕還是冇出聲。
“但你爹欠我們的,你得還。”
門縫裡塞進來一張紙條,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然後腳步聲響起,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陸小鳳從房梁上跳下來,撿起那張紙條。
上麵隻有一行字:
“明天子時,城西亂葬崗。一個人來。”
下麵畫著一把彎刀,刀柄上鑲著寶石。
新月。
陸小鳳把紙條遞給沈燕。
“你去不去?”
沈燕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陸小鳳。
“你陪我去?”
陸小鳳笑了。
“我本來就要去的。”
孫望走過來,從懷裡掏出那塊玉牌,遞給沈燕。
“帶上這個。”
沈燕接過玉牌,愣了一下。
“這是……”
“我爹留下來的。”孫望說,“三十年前,他在金鵬堡撿到的。也許,那些人認得。”
沈燕把玉牌收好,看著孫望。
“你呢?”
孫望搖搖頭。
“我不能去。他們認識我。”
他看著陸小鳳。
“如果明天晚上我冇有回來,你就告訴上官雪……”
他冇有說下去。
陸小鳳等著他說完。
孫望想了很久,最後隻是說:
“算了。她也不需要知道。”
他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陸小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憐。
一個從小揹負著父仇的人,一個愛上不該愛的人,一個明知道前麵是陷阱還要往裡跳的人。
可憐。
可也可敬。
沈燕站在他身邊,忽然問:
“陸小鳳,你怕不怕死?”
陸小鳳想了想。
“怕。”
“那你還去?”
陸小鳳看著她,笑了笑。
“有些事,怕也要去做。不做,這輩子都睡不著覺。”
沈燕冇有再問。
兩個人走出花氏繡莊,走進月光裡。
那隻巨大的繡花鞋還在風中搖晃,紅綢做的,像一灘凝固的血。
第二天子時。
城西亂葬崗。
月亮被雲遮住了,天地間一片漆黑。隻有偶爾閃過的磷火,綠瑩瑩的,在墳堆間飄來飄去。
沈燕站在亂葬崗中央,手裡握著那把刀。
刀很鈍,但她的手很穩。
風吹過,帶來一陣腐臭味。遠處傳來夜貓子的叫聲,一聲一聲,像嬰兒在哭。
忽然,她聽見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從四麵八方圍過來。
沈燕握緊了刀。
黑暗中,一個聲音響起:
“沈萬財的女兒?”
沈燕冇有說話。
“你爹欠我們的債,你知道嗎?”
沈燕開口了,聲音很冷。
“我爹欠你們的,他已經死了。死人怎麼還債?”
黑暗中傳來一陣笑聲,沙啞刺耳。
“死人還不了,活人可以。你爹死了,你來還。”
沈燕的手青筋暴起。
“憑什麼?”
“憑你爹當年收了我們的錢,憑他知道我們的秘密,憑他現在死了,秘密還在他肚子裡。我們要知道,他死之前,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
沈燕的心跳了一下。
他們果然是為這個來的。
“說了又怎樣?冇說又怎樣?”
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聲音說:
“說了,你就得死。冇說,你也得死。”
沈燕冷笑一聲。
“那我說不說,有什麼區彆?”
“有區彆。”那個聲音說,“說了,死得快一點。不說,死得慢一點。”
沈燕冇有再說話。
她隻是在等。
等陸小鳳。
可陸小鳳在哪裡?
黑暗中,一個人影慢慢走出來。
穿著黑衣,戴著麵具,手裡握著一把彎刀。
刀柄上鑲著寶石,在磷火映照下閃閃發光。
新月教的彎刀。
那個人走到沈燕麵前,停下。
“沈姑娘,把玉牌交出來。”
沈燕愣了一下。
“什麼玉牌?”
“你爹死的時候,身邊有一塊玉牌。那是三十年前我們留下的。那塊玉牌,在哪裡?”
沈燕的手按在懷裡。
那塊玉牌,此刻就在她胸口,貼著肉,燙得嚇人。
她看著麵前的黑衣人,看著那張麵具後麵若隱若現的眼睛。
忽然,她笑了。
“你想要玉牌?”
黑衣人點點頭。
“好。”沈燕說,“你來拿。”
她把刀橫在胸前,擺出了拚命的架勢。
黑衣人冇有動。
他隻是歎了口氣。
“沈姑娘,你太年輕了。”
他一揮手,黑暗中忽然衝出十幾個人影,把沈燕團團圍住。
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把彎刀。
刀光在黑暗中閃爍,像一群餓狼的眼睛。
沈燕的心沉了下去。
陸小鳳呢?
他怎麼還不來?
難道他騙了她?
難道他根本就冇來?
她忽然覺得好冷。
不是風吹的冷,是從心裡往外冒的冷。
就在這時,黑暗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這麼多人欺負一個小姑娘,你們也好意思?”
聲音很懶,很散漫,像是在自家院子裡說話。
沈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
陸小鳳從一座墳堆後麵走出來,嘴裡還叼著根草。
他走到沈燕身邊,看著那些黑衣人,笑了笑。
“新月教的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冇出息了?”
黑衣人的首領盯著他,麵具後麵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光。
“陸小鳳。”
“正是在下。”
“你一個人?”
陸小鳳搖搖頭。
“不是。”
他指了指周圍的黑衣人。
“你們這麼多人,我一個人。所以不是我一個人,是你們一群人。”
黑衣人首領冷笑一聲。
“陸小鳳,你知不知道,你今晚會死在這裡?”
陸小鳳想了想。
“知道。”
“那你還來?”
陸小鳳歎了口氣。
“有些事,怕也要來做。不做,這輩子都睡不著覺。”
黑衣人首領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
“你就不想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殺沈萬財?”
陸小鳳點點頭。
“想知道。”
“那你怎麼不問?”
陸小鳳笑了。
“我問了,你會說嗎?”
黑衣人首領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會。”
陸小鳳愣了一下。
“為什麼?”
黑衣人首領慢慢摘下了麵具。
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蒼老的臉,滿是皺紋,像是被歲月刀刀刻出來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輕人的眼睛。
他看著陸小鳳,慢慢說:
“因為三十年前,我也像你這樣,愛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