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
陸小鳳本來打算離開萬梅山莊。
但他走不了。
因為有一封信。
信是早上送來的,用一支羽箭釘在客房的房門上。箭桿上刻著三個字:陸小鳳。
陸小鳳拔下箭,拆開信。
信紙上隻有四個字:
飛龍在天。
落款是一朵梅花。
陸小鳳看著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梅花畫得很拙劣,像是小孩子隨手塗的,五片花瓣歪歪扭扭,有一片還多畫了一筆。
但陸小鳳認得這個落款。
江湖上隻有一個人用這個落款。
那個人叫梅占春。
江湖人稱“飛龍在天”。
——不是因為他會飛。
——是因為他的輕功。
據說梅占春的輕功天下第一,能踩著水麵過江,能在竹梢上睡覺,能在三百個武林高手的圍攻中全身而退,連衣角都不沾一點灰。
據說他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死在泰山絕頂。
被十八個頂尖高手圍攻,打了三天三夜,最後力竭墜崖。
屍骨無存。
這是江湖上人儘皆知的事。
陸小鳳看著信紙上的梅花。
三十年了。
這朵梅花,三十年來第一次出現。
“飛龍在天。”花滿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小鳳冇有回頭。
“你認得這個?”
“聽說過。”花滿樓道,“三十年前的事,江湖上還在傳。”
“傳說他死了。”
“傳說是傳說。”
陸小鳳把信紙遞給他。
花滿樓接過來,用手指輕輕撫過那朵梅花。
“畫得很拙劣。”他說。
“我知道。”
“但氣息很穩。”
陸小鳳看著他。
花滿樓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他的手比眼睛更敏銳。
“穩在哪裡?”
“穩在力道。”花滿樓道,“畫這朵花的人,下筆極輕,輕得像落在水麵上的花瓣。”
“但每一筆都透紙背。”
“這是極高的內功。”
陸小鳳沉默。
他當然看得出來。
這封信不是挑釁。
是邀請。
是三十年前的傳說,終於要揭開謎底的邀請。
問題是——
邀請他去哪裡?
信上冇有說地址。
隻有四個字:飛龍在天。
和一個拙劣的梅花。
陸小鳳把信紙翻過來。
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比螞蟻還小,要用放大鏡纔看得清。
寫著:九月十九,午時三刻,龍抬頭。
龍抬頭?
陸小鳳皺起眉。
龍抬頭是二月初二,不是九月。
九月十九,哪來的龍抬頭?
他把信紙對著陽光,又看了一遍。
冇錯。
九月十九,午時三刻,龍抬頭。
“龍抬頭?”花滿樓也愣住了。
“嗯。”
“二月初二?”
“九月十九。”
兩個人對視一眼。
都不說話。
西門吹雪從屋裡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信紙。
“龍抬頭。”他說。
陸小鳳點點頭。
西門吹雪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一個地方。”
“哪裡?”
“泰山。”
陸小鳳愣了一下。
泰山?
龍抬頭和泰山有什麼關係?
西門吹雪冇有解釋。
他轉身,向書房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九月十九,是三十年前他墜崖的日子。”
陸小鳳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十年前。
泰山絕頂。
飛龍在天。
“你的意思是——”
西門吹雪冇有回頭。
“他請你去收屍。”
陸小鳳沉默了。
收屍?
三十年前的屍?
還收得到嗎?
西門吹雪走進書房,關上門。
陸小鳳和花滿樓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你怎麼看?”花滿樓問。
陸小鳳想了想。
“我去。”
“去收屍?”
“去看看。”
他摸了摸懷裡的銅錢。
兩枚。
溫的。
熱的。
像有人在裡麵輕輕地呼吸。
“三十年了,”他說,“該有個了結了。”
九月十九。
泰山。
陸小鳳站在山腳下,抬頭看著那座巍峨的山峰。
山頂雲霧繚繞,看不清有多高。
午時三刻。
還有一個時辰。
他開始爬山。
山路很陡,但對於陸小鳳來說不算什麼。
他走得很快。
一個時辰後,他站在了泰山絕頂。
山頂很平,很大,像被一劍削平的。
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環顧四周。
冇有人。
隻有一塊巨大的石頭,立在懸崖邊上。
石頭上刻著三個字:
龍抬頭。
陸小鳳走過去,看著那塊石頭。
石頭很舊了,風化的痕跡很重。
但那三個字還很清晰,像是剛刻上去不久。
他伸手摸了摸。
石頭是涼的。
但指尖觸到的瞬間,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看著他。
從石頭裡。
從懸崖下。
從四麵八方。
他退後一步。
“梅前輩,”他說,“我來了。”
風停了。
四周靜得可怕。
連鳥叫聲都冇有。
然後,懸崖下麵,傳來一個聲音。
很老。
很澀。
像三十年的風霜都咽在喉嚨裡。
“陸小鳳?”
“是我。”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懸崖邊上,忽然多了一個人。
一個老人。
穿著一身破爛的青衫,滿頭白髮,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他站在那裡,看著陸小鳳。
陸小鳳也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苦。
“三十年了,”他說,“終於有人來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陸小鳳忽然發現一件事。
他的腳冇有沾地。
他飄在懸崖邊上。
像一片落葉。
像一朵雲。
像一隻——飛龍。
“你……”陸小鳳的喉嚨有些乾。
老人看著他。
“怕了?”
陸小鳳冇有回答。
老人又笑了。
那笑容更苦。
“三十年前,我也是這麼飄著的。”
“飄了三天三夜。”
“最後飄不下去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是透明的。
像霧。
像煙。
像隨時會散掉。
“你知道人死了之後,是什麼感覺嗎?”
陸小鳳搖頭。
老人抬起頭,看著天空。
“是輕。”
“很輕很輕。”
“輕得像一根羽毛。”
“風一吹,就飄。”
“飄了三十年。”
他轉過頭,看著陸小鳳。
“飄累了。”
陸小鳳沉默。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封信,不是邀請。
是求救。
三十年前,梅占春死在泰山絕頂。
但他的魂魄冇有散。
被什麼東西困住了。
困了三十年。
困到今天。
“你找我,”陸小鳳說,“想讓我做什麼?”
老人看著他。
“幫我拿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老人伸出手,指向懸崖下麵。
“那裡有一具屍骨。”
“三十年前的。”
“屍骨手裡,握著一枚玉佩。”
“玉佩上刻著一條龍。”
“飛龍在天。”
他頓了頓。
“那是我的。”
“你幫我拿回來。”
“我就解脫了。”
陸小鳳走到懸崖邊,往下看了一眼。
深不見底。
雲霧繚繞。
什麼也看不見。
“三十年了,”他說,“屍骨還在嗎?”
老人點點頭。
“在。”
“為什麼?”
“因為那枚玉佩。”
老人的聲音很輕。
“那枚玉佩,是龍脈的鑰匙。”
“龍脈?”
“泰山底下,有一條龍脈。”
“鎮壓著天下氣運。”
“那枚玉佩,就是開啟龍脈的鑰匙。”
“三十年前,那十八個人圍攻我,不是為了殺我。”
“是為了搶那枚玉佩。”
陸小鳳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們是誰?”
老人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陸小鳳。
“你下去,把玉佩拿上來。”
“然後呢?”
“然後——”
老人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然後你就會知道。”
“知道什麼?”
老人冇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上有一朵雲。
形狀像一條龍。
正在緩緩遊動。
“午時三刻快到了。”他說。
“龍抬頭的時候,龍脈會打開。”
“你隻有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之後,龍脈會關閉。”
“再等三十年。”
他看著陸小鳳。
“你下去嗎?”
陸小鳳站在懸崖邊,看著下麵深不見底的雲霧。
風很大。
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摸了摸懷裡的銅錢。
兩枚。
溫的。
熱的。
像有人在裡麵輕輕地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