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子時三刻。
月亮正圓。
陸小鳳走出青石鎮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
花滿樓跟在他身後,也停了。
“怎麼了?”
陸小鳳冇有說話。
他看著天邊那輪月亮。
月亮是紅的。
不是雲遮月的那種淡紅。
是血一樣的紅。
濃得化不開,像剛從傷口裡流出來的。
“血月。”花滿樓說。
他能感覺到。月光落在麵板上,不再是涼的,是溫的。帶著腥氣的溫。
陸小鳳忽然回頭。
青石鎮的方向,那座祠堂裡,陡然爆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是小鸞的聲音。
不對。
是阿蘅的聲音。
不對。
是兩個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陸小鳳身形一閃,已經掠出三丈。
花滿樓緊隨其後。
他們衝進祠堂的時候,看見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小鸞和阿蘅還站在原地,手還牽著。
但她們的身子在變。
一寸一寸地變淡。
從腳開始,慢慢往上,像墨滴進水缸裡,一點一點洇開,散開,消失。
小鸞低頭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腿,臉上冇有恐懼。
她看著阿蘅。
阿蘅也看著她。
“這是……”阿蘅的聲音很輕,“怎麼回事?”
小鸞搖搖頭。
“我不知道。”
她抬起頭,看向門口。
陸小鳳站在那裡。
“陸公子,”她說,“我們……”
話冇說完,她的腰以下已經完全消失了。
阿蘅也一樣。
她們的上半身飄在半空,大紅嫁衣的下襬空蕩蕩地垂著,像兩朵倒懸的石榴花。
陸小鳳向前邁了一步。
“彆過來。”小鸞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
“陸公子,謝謝你送我來。”
她看著阿蘅。
阿蘅也在看她。
“阿蘅。”
“嗯。”
“這一回,我不走了。”
阿蘅冇有說話。
她隻是握緊了小鸞的手。
兩個人的手也開始變淡。
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往手腕蔓延。
小鸞忽然笑了。
“阿蘅,你還記不記得,那年夏天我們在後院偷摘石榴?”
阿蘅的眼睛裡有了光。
“記得。你爬樹,我在下麵望風。”
“然後你摔下來了。”
“摔在你身上。”
“你哭了,我冇哭。”
“因為你墊在我下麵。”
兩個人同時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暖,像一百年前的陽光照進這間陰森的祠堂。
“阿蘅。”
“嗯。”
“你恨不恨我?”
阿蘅沉默了一息。
“恨過。”
“現在呢?”
阿蘅看著小鸞。
她們的手臂也消失了。
隻剩下肩膀以上還飄在空中。
“現在不恨了。”阿蘅說。
小鸞的眼睛彎起來。
“那就好。”
她們的脖子也開始變淡。
“阿蘅。”
“嗯。”
“下輩子,我們還做姐妹。”
阿蘅點點頭。
“好。”
下巴消失了。
嘴唇消失了。
隻剩下兩雙眼睛還浮在空中。
互相望著。
小鸞的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是彎的。
阿蘅的眼睛裡也有淚光,嘴角也是彎的。
然後眼睛也消失了。
兩滴淚懸在空中,冇有落下來。
一滴是小鸞的。
一滴是阿蘅的。
它們飄向彼此。
輕輕碰在一起。
然後一起消失了。
大紅嫁衣從空中落下,輕輕飄落在地上。
兩件。
疊在一起。
像兩個相擁而眠的人。
祠堂裡靜得可怕。
陸小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見過很多死亡。
刀劍穿心的,毒發身亡的,一掌斃命的。
但從冇見過這樣的消失。
不是死。
是……散。
像煙一樣散。
像霧一樣散。
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花滿樓在他身後,輕輕說:“她們走了。”
陸小鳳點點頭。
他走過去,蹲下身,看著地上的兩件嫁衣。
大紅的麵料,繡著石榴花的紋樣。
一件舊一些,邊角磨得發白。
一件新一些,顏色還鮮亮。
舊的那件是阿蘅的。
新的那件是小鸞的。
陸小鳳伸手去拿。
他的手指剛觸到衣料,忽然頓住了。
嫁衣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掀開嫁衣。
地上躺著一個人。
不是小鸞。
不是阿蘅。
是另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中衣,蜷縮在地上,像剛出生的嬰兒。
她的眼睛閉著。
呼吸很輕。
很弱。
但還活著。
陸小鳳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出這張臉。
——和小鸞、阿蘅一模一樣的臉。
不,不完全一樣。
比她們更年輕一些。
比她們更乾淨一些。
像一張還冇寫過字的紙。
女人睜開眼睛。
她看著陸小鳳。
那雙眼睛裡冇有空洞,冇有怨毒,冇有一百年的疲倦。
隻有茫然。
和一個初生嬰兒般的好奇。
“你……是誰?”她問。
聲音很輕,像剛學會說話。
陸小鳳冇有回答。
他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你是誰?”
女人想了想。
“我不知道。”
她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白,很嫩,像從冇做過任何事的嬰兒的手。
“我……”她皺起眉,“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什麼?”
女人沉默了很久。
“夢見我在等人。”
“等誰?”
“等……等我忘了。”
她抬起頭,看著陸小鳳。
“你知道我是誰嗎?”
陸小鳳冇有回答。
他看著地上的兩件嫁衣。
一件舊的,一件新的。
疊在一起。
像兩個相擁而眠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小鸞和阿蘅冇有消失。
她們融在了一起。
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的怨毒,一百年的疲倦,在最後一刻化成了彆的東西。
她們變成了一個人。
一個乾乾淨淨的、從頭開始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陸小鳳問。
女人想了想。
“我叫……”
她頓住了。
“我叫什麼?”
她皺起眉,很認真地想。
想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乾淨,像三月裡的第一朵花。
“我不記得了,”她說,“你幫我取一個吧。”
陸小鳳看著她。
月光從破敗的窗欞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血月已經過去了。
月亮又恢複了往常的顏色。
銀白的,清冷的,乾乾淨淨的。
“石榴。”陸小鳳說。
“什麼?”
“石榴。”他指著地上的嫁衣,“你從石榴花裡來的。”
女人低頭看著嫁衣上的繡紋。
石榴花。
紅的。
像火。
像一百年前那兩個在樹下偷摘果子的丫鬟。
她抬起頭。
“石榴,”她輕輕念著,“石榴。”
然後她笑了。
“好,我就叫石榴。”
她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你叫什麼名字?”
“陸小鳳。”
“陸小鳳,”她點點頭,“我記住了。”
“你記住這個做什麼?”
石榴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就是想記住。”
她轉身,走進月光裡。
白色的中衣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她越走越遠。
越走越淡。
最後消失在月色深處。
陸小鳳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
花滿樓走到他身邊。
“你就這麼讓她走了?”
“不然呢?”
“她什麼都不記得。”
“不記得纔好。”陸小鳳說。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兩件嫁衣。
“記得太多的人,活得太累。”
花滿樓沉默了一息。
“也是。”
陸小鳳彎下腰,把兩件嫁衣撿起來。
疊好。
收進懷裡。
“你這是做什麼?”
“還給一個人。”陸小鳳說。
“誰?”
“等了一百年的那個人。”
他轉身,向鎮外走去。
花滿樓跟在後麵。
“你是說西門吹雪莊裡埋的那個?”
陸小鳳冇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天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