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陸小鳳獨自坐在院中老槐樹下。
花滿樓在屋內為李默然複診,西門吹雪立於廊下,劍在腰間,人如孤峰。
徐子雲仍靠在牆邊,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徐子清陪著他,冇有說話。
陸小鳳從袖中取出那兩粒珍珠。
一粒無瑕,一粒沾紅。
他對著夕光看了很久。
“你還在想那粒珍珠。”
花滿樓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白綢覆目,麵容溫和。
陸小鳳“嗯”了一聲。
“夫人遇害時,耳墜缺了一顆。冷若冰昨夜與黑衣人交手,遺失了一顆。這兩顆珍珠,都是左耳。”
“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花滿樓輕輕道:“也許不是巧合。”
“那是什麼?”
花滿樓冇有回答。
他側耳,似在聽風。
“有人來了。”他說。
片刻後,院門被叩響。
徐子清親自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青衣小廝,年約十五六歲,麵容清秀,手中捧著一個錦盒。
“可是徐侍郎府上?”小廝恭聲道,“我家主人命小的將此物送來,說是物歸原主。”
徐子清接過錦盒,正要詢問,那小廝已一溜煙跑遠了。
他開啟錦盒。
裡麵是一粒珍珠。
東海珍珠,圓潤無瑕,在暮色中泛著溫潤柔光。珍珠邊緣,一絲極淡的胭脂色,如殘霞未褪。
錦盒底部,壓著一張素箋,冇有落款,隻有一行清瘦的字——
“竹林失手,遺珠於途。今物歸原主,恩怨兩清。”
徐子清怔怔捧著那粒珍珠,指尖發顫。
徐子雲走過來,低頭看著那顆珍珠。
那是他嫂嫂的耳墜。
那夜他見她時,她戴著的正是這副耳墜。她笑著為他斟茶,說雲弟瘦了,說回來就好,說彆告訴你大哥,他擔心了三年。
她的左耳垂上,那顆珍珠在燭火下泛著柔光。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陸小鳳接過錦盒,仔細端詳那顆珍珠。
“竹林失手”——是冷若冰昨夜與黑衣人交手時,被扯落的那顆。
“遺珠於途”——可這珍珠為何會在旁人手中?
“物歸原主,恩怨兩清”——這個“原主”,是徐夫人,還是冷若冰?
他翻過素箋,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墨跡尤新:
“三日後,城外寒山寺,陳文啟會帶真賬冊赴約。若想知道是誰假扮冷若冰,獨自來。”
冇有落款,冇有署名。
陸小鳳將那素箋收入袖中,與那兩粒珍珠並在一處。
暮色四合,老槐樹的影子漸漸拉長。
花滿樓輕聲道:“你會去嗎?”
陸小鳳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天邊最後一縷霞光,慢慢笑了。
“你說,這盤棋,到底誰是執子的人?”
花滿樓道:“也許人人都是棋子。”
“那誰是棋手?”
無人應答。
廊下,西門吹雪望向西方。
那裡是皇宮的方向。
暮鼓從遠處傳來,沉沉的,像一場未醒的夢。
第四節寒山月冷
三日後,寒山寺。
夜已深,古寺寂靜,唯有簷角風鈴偶爾叮噹作響。
陸小鳳獨自站在大殿前的石階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今晚的約定。
不是不信他們,隻是那封素箋說得很清楚:獨自來。
殿門半掩,隱約可見內裡一燈如豆。
陸小鳳推門而入。
殿中隻有一人。
青衣,瘦削,麵容蒼白,左肩衣衫隱有血跡。
不是陳文啟。
陸小鳳望著她,並不意外。
“冷總捕頭。”他道,“約我來的人,是你。”
冷若冰立在佛前,手中捧著那本泛黃的賬冊。
“是。”
“陳文啟呢?”
“死了。”冷若冰語氣平靜,“昨夜我找到他時,他已中毒多時。臨死前,他將真賬冊交給我,托我帶一句話。”
她頓了頓。
“他說,對不起徐子雲。”
陸小鳳冇有說話。
冷若冰將賬冊放在供桌上,燭火映照著她的側臉,眉角的硃砂痣紅得像一滴淚。
“陸小鳳,”她忽然道,“你可知那夜在竹林與我交手的人是誰?”
陸小鳳搖頭。
冷若冰沉默了很久。
久到燭芯爆了一聲,燈花落下。
“是林夫人。”她說。
殿中寂靜,風鈴不響。
陸小鳳望著她,目中無驚無怒,隻靜靜等她繼續說。
“那夜戌時三刻,我潛入徐府,本意是取走真賬冊,換入假賬冊。經過靜蘭苑時,我看到屋內有光。”
“我以為是徐子雲尚未離去。走近時,窗忽然開了。”
“林夫人持劍立在窗邊,劍尖指著我。”
“她認出我了。”
冷若冰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說,‘冷總捕頭,你來得正好。’”
“我問她,你怎知我會來?”
“她說,‘小翠昨夜下藥時,我並未飲儘那碗安神湯。我裝作昏迷,聽到她與人密談。’”
“‘她說今夜會有人來取賬冊,取完便殺我滅口。’”
“我告訴她,我是來救她的。”
“她笑了笑,說,‘我知道。’”
冷若冰閉上眼。
“她說,‘六扇門若真要殺我,不會派總捕頭親自來。’”
“她說,‘我等的人已經回來了,這三年,值了。’”
“她說,‘冷總捕頭,我的珍珠掉了,就在窗邊。你走時,能幫我撿起來嗎?’”
陸小鳳忽然道:“她那時已中了夢魂散。”
冷若冰點頭。
“她強撐著等我,是為了把那本假賬冊交給我。”她睜開眼,燭火映著眸中微光,“她說,小翠以為她昏迷了,將假賬冊藏在梳妝檯暗格。她聽到了位置。”
“她把假賬冊交給我,又將真賬冊的下落告訴我。”
“然後她說……”
冷若冰頓住了。
“她說,‘我有些困了。’”
“‘我等的人回來了,我可以睡了。’”
殿中寂靜如死。
陸小鳳望著供桌上那本賬冊,許久無言。
“那粒珍珠……”他道。
“是我撿的。”冷若冰從袖中取出那粒沾著胭脂的東珠,輕輕放在賬冊旁,“她讓我幫忙撿的。”
“可你說珍珠是黑衣人扯落的。”
“是。”冷若冰道,“她說完那些話,便伏在窗邊,不動了。我拾起珍珠,欲扶她回榻上。這時,小翠來了。”
“她看到我在屋內,拔刀便刺。我出手格擋,左耳耳墜被她扯落一顆——那是我自己的珍珠。”
“小翠不敵,奪窗而逃。我追至竹林,她已翻牆遁走。”
“我回到靜蘭苑時,林夫人已……”
她冇有說下去。
陸小鳳將案上那兩粒珍珠並排放好。
一粒無瑕,是冷若冰的。
一粒沾紅,是林夫人的。
“三日前,你為何不說?”
冷若冰沉默良久。
“因為我不配。”
她聲音平靜,卻像被風沙磨過。
“我明知府中有內奸,卻為引蛇出洞,冇有立即收網。我明知林夫人處境凶險,卻想著再等一夜,等陳文啟露麵。”
“我救不了她。”
燭火搖曳,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影。
“陸小鳳,你問我是不是在佈局。是,我在佈局。”
“可棋子會動,棋局會變,執棋的人也會輸。”
她將賬冊推向陸小鳳。
“這本真賬冊,交給你。二十七人的名單,足夠扳倒青龍會。”
“那顆珍珠,請你代我還給徐子雲。”
她站起身,黑衣融入夜色。
“冷總捕頭。”陸小鳳忽然道。
冷若冰停住腳步。
“那夜你潛入徐府,除了取賬冊、換賬冊……”陸小鳳頓了頓,“你是不是還做了第三件事?”
冷若冰冇有回頭。
月光落在她肩上,那處隱隱有血跡滲出——那是她三日前在竹林“刺中黑衣人左肩”的劍傷。
可黑衣人不是小翠。
黑衣人是誰?
冷若冰冇有說話。
她邁步走入夜色,步履平穩,肩上的血慢慢洇開,像一朵墨染的花。
陸小鳳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林夫人最後那句話——
“我有些困了。我等的人回來了,我可以睡了。”
他低頭,看著供桌上那兩粒珍珠。
一顆無瑕,一顆沾紅。
一顆是劍,一顆是盾。
一顆是來不及說出口的歉意,一顆是等了三年終於等到的歸期。
風鈴輕響,月光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