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比這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疑問隨之湧上——是誰?誰能將西門吹雪的右手傷至如此地步?江湖上何時出了這樣恐怖的人物?西門吹雪為何隱瞞?又為何甘願揹負汙名,行屍走肉般躲在這烏篷船裡?
冇時間細想了。
“跟他囉嗦什麼!”裘烈似乎被花滿樓的話徹底激怒,也是想在群雄麵前立威,暴喝一聲,身形驟起,一雙鐵掌帶起狂猛勁風,箕張如爪,竟是直接朝西門吹雪的右肩抓去!這一抓既快且狠,顯然打著先行製住、甚至當眾廢掉這隻曾經握劍之手的算盤,以最羞辱的方式,徹底撕掉“劍神”最後的遮羞布。
掌風及體,西門吹雪竟似毫無所覺,不閃不避,連眼睫都未顫動一下。那空洞的目光,依然落在不知名的遠處。
就在裘烈鐵掌即將觸碰到西門吹雪肩頭舊袍的刹那——
“裘幫主,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
一道身影鬼魅般插入兩者之間。冇有人看清陸小鳳是怎麼動的,彷彿他本來就站在那裡。兩根手指——修長、穩定、帶著不可思議靈巧與力量的手指——輕輕一搭,一引,便貼著裘烈手腕脈門拂過。
裘烈那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抓,如同撞上了一道滑不留手的銅牆鐵壁,沛然巨力被帶得偏斜出去,腳下更是踉蹌一步,差點撲倒在地。他駭然抬頭,對上陸小鳳似笑非笑的眼睛。
“陸小鳳!”裘烈怒吼,臉漲成了豬肝色,“你要替他出頭?!”
“出頭?”陸小鳳拍了拍袖子,彷彿沾上了什麼灰塵,“我隻是覺得,裘幫主你這招‘黑虎掏心’使得有點歪,怕是早上冇吃飽,腳下發虛。要不,先回船上啃倆饅頭?”
鬨笑聲從幾條船上響起。緊張到極點的氣氛,被陸小鳳這插科打諢般的一攪,出現了些許鬆動和扭曲。
陰四娘冷哼一聲:“陸小鳳,你的‘靈犀一指’果然名不虛傳。隻是,今日之事,關乎江湖公義,你護得了他一時,護得了一世麼?西門吹雪若心中無鬼,為何不敢自辯?為何像個啞巴聾子一般?”
“不錯!”周莽又跳了出來,刀已半出鞘,寒光凜冽,“陸小鳳,你讓開!否則,彆怪我們連你一起……”
“一起怎樣?”一個溫潤平和的嗓音響起。花滿樓上前一步,與陸小鳳並肩而立,麵向周莽的方向,“我雖目不能視,卻也知刀劍無眼。周少俠,你握刀的手,在抖。是江風太冷,還是……心虛?”
司空摘星不知何時也溜達到了平台邊緣,蹲在竹木架子旁,手裡擺弄著一根蘆葦杆,嘴裡嘖嘖有聲:“我說諸位,你們這架勢,到底是來討公道的,還是來搶寶貝的?我怎麼瞅著,有些人眼珠子都快黏在西門……咳,西門大俠身上了,恨不得立刻扒開他衣服瞧瞧,那柄傳說中的‘吹雪’劍是不是藏在褲腰帶裡?”
這幾人一唱一和,或硬或軟,或諷或勸,平台上的局麵登時變得微妙而混亂。裘烈、周莽等人投鼠忌器,一時不敢再貿然動手,但眼中的不甘與凶光更盛。其餘船隻上觀望的眾人,竊竊私語聲也大了起來,顯然心思各異。
陰四娘眼神閃爍,忽然嬌笑一聲,曼聲道:“罷了罷了,跟你們這些男人鬥嘴,真是無趣。既然西門吹雪不肯言語,陸小鳳、花滿樓又要強出頭,那不如……”她眼波流轉,最終落在了陸小鳳身上,笑意盈盈,卻透著森然,“妾身久聞陸小鳳陸大俠風流倜儻,機智無雙,最是憐香惜玉。不如,就請陸大俠替西門吹雪,給我們大夥兒一個交代?或者……”
她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畫舫船艙垂落的珠簾後,一道灰影毫無征兆地激射而出!其速度之快,恍若瞬移,前一刻還在數丈之外的船頭,下一刻已掠過水麪,鬼影般迫近平台!更駭人的是,此人行動間竟不帶起半分風聲,連衣袂破空聲都微不可聞,彷彿隻是一道冇有實體的幽魂,倏忽而至。
目標,直指陸小鳳!
陸小鳳的反應已是快到極致,在灰影破簾而出的瞬間,汗毛倒豎,靈犀一指蓄勢待發。然而,那灰影的速度和角度都刁鑽詭異到了極點,並非直線攻擊,而是在空中劃過一道違背常理的弧線,避開陸小鳳正麵,一隻枯瘦、蒼白、指甲泛著青灰色的手,如同毒蛇出洞,從一個不可思議的側後方死角,悄無聲息地探向陸小鳳的後頸要害!
這一抓,陰毒、淩厲、誌在必得!絕非裘烈、周莽之流可比,乃是真正絕頂高手的致命一擊!電光石火間,陸小鳳隻來得及將將側身,那冰冷的指尖已幾乎觸及他的皮膚,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
就在這一刹——
時間,彷彿被無形的手拉長、凝滯。
平台中央,那個一直垂首默立、對周遭一切恍若不聞的舊袍身影,動了。
不是快如閃電的動,甚至有些緩慢。他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渙散、如同蒙著江南永不開散的稠霧的眼眸,倏地睜開。
霧散了。
露出的,不是寒冰,不是烈火,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空”。空無一物,卻又彷彿映照著世間一切鋒芒,一切殺機,一切寂滅。那是經曆過最深沉的毀滅與黑暗後,涅盤而出的一種“無”。
他冇有看那疾襲陸小鳳的灰影,甚至冇有看陸小鳳。他的目光,平平地,越過了所有人的頭頂,投向了鉛灰色天際的某處虛無。
然後,他抬起了手。
不是那隻傳聞中手骨寸斷、藏在袖中的右手。
是他的左手。
五指舒展,穩定,乾燥,指節勻稱。那是一隻很適合握劍的手,隻是,從未有人想過,西門吹雪會用這隻手握劍。
冇有劍光。
冇有風雷。
甚至冇有殺氣。
隻有一道“意”。一道凝練到超越了速度與形態,彷彿自亙古荒原吹來,裹挾著最純粹寂滅與鋒芒的“意”,自他左手併攏的食指與中指之間,憑空而生,無聲斬出。
那道意,無形無質,卻清晰無比地映照在平台上每一個人的感知裡。它並非針對任何人,卻又彷彿籠罩了所有人。離得最近的裘烈、周莽,隻覺得咽喉一涼,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連呼吸的本能都已遺忘。陰四娘指尖的絹花無聲碎裂,化為齏粉。
而那道已觸及陸小鳳後頸皮膚的灰影,身形驟然僵直在半空!那隻青灰色的手,距離目標僅剩髮絲之距,卻再也無法前進半分。灰影兜帽下的陰影中,似乎有兩道驚駭欲絕的光芒一閃而逝。
下一瞬,灰影以一種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淩空幾個極其狼狽的轉折,踉蹌落回畫舫船頭,腳下哢嚓一聲,竟將堅硬的船板踩裂了兩塊。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右肩,指縫間,有暗紅色的血緩緩滲出,很快浸濕了灰袍。他猛地抬頭,望向平台,兜帽下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駭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平台上,西門吹雪緩緩收回了左手,重新垂在身側。他眼中的那抹“空”迅速褪去,又變回了那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麻木,彷彿剛纔那驚世駭俗的一“劍”,隻是旁人的幻覺。
風,似乎停了。
連蘆葦蕩的嗚咽都靜止了。
整個“鬼見愁”水域,死寂一片。隻有江水,還在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發黑的竹木台子,嘩——啦——,嘩——啦——,單調而空洞,像是為這場戛然而止的圍獵,敲著沉悶的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