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漸西,夜色愈濃。懸壺堂的火已被撲滅,餘燼中升起縷縷青煙,在月光下如同鬼魅。
陸小鳳的計策簡單而有效。冷若冰帶著捕快們大張旗鼓地離開了懸壺堂,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漸行漸遠,聲勢浩大地搜查全鎮。按照陸小鳳的吩咐,一半身手最好的捕快早已悄無聲息地散入懸壺堂周圍的民居暗處,屏息以待。
而陸小鳳自己,則扶著花滿樓,與西門吹雪、林郎中一起,登上了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車伕是冷若冰安排的親信,駕車技術嫻熟。馬車緩緩駛出懸壺堂後院,拐入鎮中主道,向著鎮外而去。
一切看上去,都像是一行人因花滿樓中毒需要救治而暫時撤離。
馬車上,花滿樓靠在車壁上,呼吸已平穩許多,但麵色仍顯蒼白。林郎中把過脈後,低聲道:“花公子所中之毒名為‘月影蝕骨’,毒性陰狠,會緩慢侵蝕經脈。好在我早年研究月影功副作用時,配製過一些解藥,方纔那顆丹藥可壓製三日毒性。”
“三日足夠了。”陸小鳳淡淡道,目光卻透過車窗縫隙,注視著外麵飛速掠過的街景。
馬車駛出鎮外約三裡,在一處僻靜的林子邊停下。陸小鳳率先躍下馬車,環顧四周。夜色中,林木森森,唯有蟲鳴與風聲。
“陸小鳳,你的戲演完了,下一步打算如何?”西門吹雪隨後下車,白衣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陸小鳳從懷中掏出那枚月形玉佩,月光下,玉佩泛著溫潤的光澤。“月宗的人既然想要這個,又需要林姑娘來開啟密室,他們必定會回來。”他頓了頓,“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轉向林郎中:“林老,你說密室在懸壺堂之下。那麼,除了玉佩和月影功心法之外,開啟密室是否還需要其他條件?或者說,有冇有什麼特殊的時間限製?”
林郎中沉默片刻,緩緩道:“陸大俠果然心思縝密。開啟密室確實需要特定時辰——每月十五月圓之夜,子時三刻,月光透過懸壺堂天井正中央的‘月影石’時,密室之門纔會顯現。而今日,正是十五。”
陸小鳳眼神一凝:“今夜子時三刻?”
“正是。”林郎中點頭,“這也是為何他們今夜來襲。我本打算將此事告知你們,但一直冇找到合適的時機。”
陸小鳳抬頭望天,月已偏西,時間已近子時。
“還有一個時辰。”他喃喃道,隨即轉向西門吹雪,“西門兄,勞煩你在此保護花兄和林老。我需要回懸壺堂。”
“你一人?”西門吹雪皺眉。
陸小鳳笑了:“一個人反而方便行事。況且,冷捕頭的人早已埋伏在周圍,我隻是去會會老朋友,看看他們到底在耍什麼把戲。”
花滿樓忽然開口:“陸兄小心,那月宗之主武功極高,且心機深沉。我雖隻與他交手片刻,卻能感覺到他對我花家的暗器手法瞭如指掌。此人恐怕與花家有些淵源。”
陸小鳳點頭:“我心中有數。”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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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壺堂內,一片狼藉。
藥房的火雖已熄滅,但焦糊的氣味仍瀰漫在空氣中。院中屍體已被抬走,但青石板上的血跡猶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陸小鳳冇有從正門進入,而是繞到懸壺堂後側,翻牆而入,悄無聲息地落在後院的一棵老槐樹上。枝葉繁密,足以遮掩身形。
他從高處俯瞰整個懸壺堂。前院空無一人,藥房廢墟冒著縷縷餘煙。但陸小鳳敏銳地注意到,天井中央那塊被稱為“月影石”的圓形石板周圍,似乎有些異樣——石板周圍的泥土,有被輕微翻動過的痕跡。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時將近,月光如水,灑在寂靜的庭院中。陸小鳳屏住呼吸,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自懸壺堂屋頂落下,如一片落葉,冇有發出絲毫聲響。此人一身黑衣,麵戴銀月麵具,正是此前襲擊懸壺堂的月宗之主。
他落在月影石旁,俯身檢查石板。月光照在他麵具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緊接著,又有兩道黑影從不同方向掠入院中,其中一人肩上扛著一個麻袋。麻袋中人影扭動,顯然裡麵裝著活人。
“放開我!”麻袋中傳出一個女子聲音,正是林月如。
月宗之主抬手示意,那黑衣人解開麻袋,將林月如放出。她雙手被縛,口中塞著布條,眼中滿是怒火。
“林姑娘,得罪了。”月宗之主聲音依舊嘶啞,“隻要你幫我們打開密室,我保證你和你父親的安全。”
林月如怒視著他,卻說不出話。
月宗之主也不在意,抬頭望天。月光漸移,已近子時三刻。他從懷中取出一物,赫然也是一枚月形玉佩,與陸小鳳手中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隻是邊緣的紋路略有不同。
“時辰快到了。”月宗之主低聲自語,隨即轉向林月如,“林姑娘,我知道你父親傳了你月影功入門心法。現在,我需要你將內力注入這玉佩之中,配合月光開啟密室。”
他取下林月如口中的布條。
林月如大口喘氣,冷聲道:“休想!我絕不會幫你們!”
月宗之主輕笑一聲,聲音中卻無絲毫笑意:“林姑娘,你可知你父親為何從未告訴你月影功的秘密?又為何二十年來一直隱居在這小鎮行醫?”
林月如一愣。
“因為他心中有愧。”月宗之主緩緩道,“四十年前,月影真人有七名弟子,你父親林清源是最小的那個。大師兄,也就是我的師父‘月影劍’段天鳴,本應是月影功的繼承者。但你父親為了獨吞師父的秘籍和寶藏,設計陷害了大師兄,導致他被逐出師門。”
“你胡說!”林月如怒道。
“我胡說?”月宗之主冷笑,“那你可知道,你父親為何改名換姓,躲在這偏僻小鎮?又為何懸壺堂二十年前會無故失火?那場大火,燒死的不僅僅是醫書,還有一個無辜的婦人和她懷中的嬰兒——那正是大師兄的妻兒!”
林月如臉色瞬間煞白:“不...不可能...”
“你父親以為他們死了,但實際上,那嬰兒被一個路過的好心人救下,就是我。”月宗之主的聲音中終於有了一絲情緒的波動,“二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報仇,想著奪回本該屬於我師父的一切!”
他頓了頓,語氣恢複冰冷:“現在,你是要幫你那偽君子的父親繼續隱瞞真相,還是站在公道這邊,幫我打開密室?密室中不僅有月影功全圖,還有你父親當年陷害同門的證據。若你選擇後者,我可以承諾,隻取迴應得之物,絕不傷害你和你父親。”
林月如怔住了,眼中滿是掙紮與迷茫。
就在這時,月光終於移到了正確的位置,一道清冷的月光直射在月影石上。奇異的事情發生了——月光在石板上折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暈,光暈中,隱約顯現出一個凹槽的形狀,正是月形玉佩的大小。
“時辰到了。”月宗之主催促道,“林姑娘,做個選擇吧。”
林月如咬著嘴唇,沉默良久,終於低聲道:“我可以幫你,但你要發誓,密室開啟後,放我和我父親離開。”
“我發誓。”月宗之主毫不猶豫。
林月如深吸一口氣,走到月影石前。月宗之主將玉佩遞給她,同時解開了她手上的繩索。
她接過玉佩,雙手微微顫抖。月光下,玉佩泛著溫潤的光澤,背麵的刻字在月光下隱隱發光:“影隨形,月隨心,功成之日,天下無光。”
林月如閉上眼睛,按照父親所教的月影功心法,緩緩將內力注入玉佩之中。
玉佩開始發光,光芒由弱漸強,最後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束,射入月影石上的凹槽。
轟隆隆——
一陣低沉的轟鳴聲自地下傳來,整個懸壺堂都在微微震動。月影石緩緩下沉,露出一個向下的階梯,深不見底,寒氣撲麵。
密室,開啟了。
月宗之主眼中閃過狂喜之色,正要上前,卻忽然臉色一變,猛然轉身:“誰?!”
一道身影從老槐樹上飄然落下,正是陸小鳳。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微笑道:“深夜拜訪,不請自來,還望見諒。”
月宗之主眼神一冷:“陸小鳳,你果然冇走。”
“這麼精彩的戲,我怎麼捨得錯過?”陸小鳳踱步上前,目光掃過林月如,“林姑娘,你剛纔聽到的故事很感人,隻可惜,真相可能並非如此。”
林月如怔怔地看著他。
陸小鳳轉向月宗之主:“你說你是段天鳴徒弟,為師父報仇而來。但據我所知,段天鳴被逐出師門並非因為林郎中的陷害,而是因為他私自修煉月影功禁術,走火入魔,殺害了三名師弟。此事當年江湖上人儘皆知,隻不過後來被月影真人壓了下來,保全了師門名聲。”
月宗之主身體一震:“你...你怎麼知道?”
“我陸小鳳朋友多,知道的事情自然也多。”陸小鳳淡淡道,“你根本不是段天鳴的徒弟,你是他的兒子,對吧?當年懸壺堂大火,你母親確實葬身火海,但你是被一個神秘人救走,那人教你武功,告訴你‘真相’,培養你成為複仇的工具。”
他頓了頓,盯著月宗之主:“而那個神秘人,纔是真正想要得到月影功全圖和密室寶藏的人。你,不過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月宗之主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悲涼與憤怒:“陸小鳳啊陸小鳳,你果然聰明。不錯,我是段天鳴之子段雲。但你說我是棋子,卻錯了。我知道那人在利用我,但我又何嘗不是在利用他?我要的不僅僅是密室裡的東西,我要的是整個月影一脈的傳承,要的是重振我段家聲威!”
話音未落,他忽然出手,一掌拍向陸小鳳。掌風淩厲,隱隱有月光流轉。
陸小鳳身形一晃,靈犀指點出,與掌風相碰,竟發出一聲金屬交鳴般的脆響。兩人同時後退三步,心中都是一凜。
“好功夫!”陸小鳳讚道,“月影功果然名不虛傳。”
段雲冷笑:“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月影功真正的威力,遠不止於此!”
他正要再攻,忽然,密室中傳出一陣詭異的笑聲。笑聲蒼老而陰森,在夜空中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精彩,真是精彩。”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從密室階梯中走出,手中拄著一根奇形怪狀的柺杖,“陸小鳳不愧是陸小鳳,老朽的佈局,竟被你一眼看穿大半。”
月光照在那人臉上,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完全不似老人。
林月如一見此人,失聲驚呼:“是你?!藥房的李伯?!”
那老人笑道:“正是老朽。懸壺堂藥房管事李伯,也是月影真人當年的二弟子,你們口中那個‘神秘人’。”
陸小鳳瞳孔微縮:“李伯...不,應該叫你‘月影鬼手’李無常吧?三十年前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用毒高手,後來突然銷聲匿跡,原來是躲在這裡。”
李無常點頭:“陸小鳳果然見多識廣。不錯,我就是李無常。當年師父偏心,將月影功傳給了大師兄和小師弟,卻隻傳我一些旁門左道。我不甘心,所以我設計讓大師兄走火入魔,又暗中培養他的兒子,等著有朝一日,能借他之手開啟密室,得到完整的月影功。”
他看向段雲,眼中閃過一絲譏諷:“這小子以為自己在利用我,卻不知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算計之中。”
段雲臉色鐵青,怒吼一聲,撲向李無常。兩人瞬間戰在一處,掌風呼嘯,毒霧瀰漫。
陸小鳳卻趁機掠到林月如身邊,低聲道:“林姑娘,快走!”
林月如搖頭:“不,我要知道真相!陸大俠,我父親他...”
“你父親或許有錯,但絕非段雲所說的那般不堪。”陸小鳳快速說道,“現在當務之急是離開這裡。西門吹雪他們隨後就到,等他們來了,一切自有分曉。”
然而就在這時,密室中忽然傳出一陣更大的轟鳴聲,整個地麵開始劇烈震動。
李無常臉色大變:“不好!密室有自毀機關,一旦開啟超過一刻鐘,就會...”
話音未落,懸壺堂的地麵開始龜裂,房屋搖搖欲墜。
陸小鳳當機立斷,一把抓住林月如,向院外衝去。段雲和李無常也顧不得打鬥,紛紛向外逃竄。
就在四人即將衝出院子時,一道劍光如冷月清輝,自天而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西門吹雪白衣飄飄,持劍立在院門口,身後是花滿樓和冷若冰帶領的捕快。
“一個都彆想走。”西門吹雪的聲音清冷如劍。
李無常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忽然從懷中掏出一顆黑色彈丸,擲向地麵。濃煙再起,辛辣刺鼻。
但這次,西門吹雪的劍更快。劍光一閃,煙霧尚未完全瀰漫,李無常的右手已齊腕而斷,黑色彈丸滾落在地。
李無常慘叫一聲,捂住斷腕,臉色慘白。
段雲見狀,知道大勢已去,忽然轉身衝向即將坍塌的懸壺堂主屋。
“他要做什麼?!”冷若冰驚呼。
陸小鳳眼神一凝:“密室中有他想要的東西,他寧願與之一同埋葬!”
話音剛落,段雲已衝入主屋。幾乎同時,懸壺堂整個地麵塌陷下去,煙塵瀰漫,轟鳴聲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