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聲漸密,敲打著客棧的窗欞,也敲在陸小鳳的心頭。他端起那杯溫熱的梨花白,卻冇有喝,隻是任由那清雅的香氣氤氳在鼻尖。
花滿樓依舊安靜地坐著,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分毫未變,彷彿這世間紛擾皆與他無關。但陸小鳳卻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花兄,”陸小鳳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雨聲,“你可知我方纔從何處來?”
花滿樓微微側首,笑道:“莫非又是從哪處脂粉堆裡,或是哪家酒窖中鑽出來的?”
“北元龍庭。”陸小鳳緩緩吐出四個字,目光緊緊鎖住花滿樓的臉。
花滿樓臉上的笑容似乎凝滯了一瞬,雖然極其短暫,但陸小鳳捕捉到了。他放下酒杯,輕聲道:“北元?倒是遠了。聽聞那邊新皇登基,局勢未穩,你能平安歸來,是幸事。”
“是啊,幸事。”陸小鳳也笑了,隻是笑意未達眼底,“更幸的是,我在龍庭見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的人。”
“哦?”花滿樓語氣依舊平和,“是誰?”
“葉孤城。”
這一次,花滿樓沉默了。他空洞的眸子“望”著窗外雨幕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陸小鳳的心沉了下去。花滿樓心若明鏡,鮮少有如此無意識的、帶著焦慮的小動作。
“白雲城主……不是早已亡於紫禁之巔?”花滿樓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我也以為如此。”陸小鳳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但他確實活著,出現在了北元。花兄,你博聞強識,交友廣闊,可曾聽聞葉孤城與北元,或是與歐陽情,有何關聯?”
花滿樓緩緩搖頭:“不曾。”他頓了頓,又道,“江湖傳聞,未必是空穴來風。葉孤城既然假死脫身,必有圖謀。他現身北元,或許……與北元內部的權力更迭有關。”
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陸小鳳心中的疑團卻越來越大。花滿樓的反應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而且,他敏銳地察覺到,自那個帶刀黑衣人進來後,花滿樓的呼吸頻率,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改變。
就在這時,那一直沉默飲酒的黑衣人忽然放下了酒杯。他並未看向這邊,卻用一種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開口道:“風雨擾人,酒亦無味。不如,尋些助興之物。”
他話音未落,手腕一翻,一枚銅錢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射陸小鳳麵門!這一下變故突如其來,速度快得驚人!
司空摘星驚呼一聲,便要出手。
但陸小鳳比他更快!
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那兩根聞名天下的手指——食指與中指,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麵前,輕輕一夾。
“叮”的一聲輕響,那枚去勢凶猛的銅錢已被他穩穩夾在指間。
然而,幾乎在夾住銅錢的同一瞬間,陸小鳳臉色微變。那銅錢上附著的力道剛猛無比,絕非尋常高手所能為,更詭異的是,銅錢邊緣,竟帶著一絲極淡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異香——
朱顏醉!
這香氣,與他在北元龍庭,在歐陽情指尖聞到的一模一樣!
黑衣人一擊不中,並未繼續出手,反而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身形一動,便如大鵬般向後掠去,撞開客棧後窗,瞬間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想走?”司空摘星身形如煙,便要追出。
“不必追了。”陸小鳳沉聲道,目光卻依舊落在花滿樓身上。
花滿樓端坐不動,彷彿剛纔那驚險的一幕並未發生。他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江湖風波,總是難息。”
陸小鳳看著指間那枚帶著“朱顏醉”香氣的銅錢,又看了看眼前這位多年好友,緩緩道:“花兄,你等的朋友,莫非就是剛纔那位?”
花滿樓沉默了片刻,終於,他臉上那抹溫潤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陸小鳳從未見過的、帶著幾分無奈與決然的神情。
“小鳳,”他第一次用了這個更顯親近的稱呼,聲音低沉,“有些事,並非我所願。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緩緩站起身,那雙空洞的眸子“望”著陸小鳳:“這酒,看來是喝不完了。保重。”
說完,他竟也轉身,步履從容地向著客棧後門走去,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廊道陰影裡。
司空摘星張大了嘴巴,看看陸小鳳,又看看花滿樓消失的方向,結結巴巴道:“他……他這是……老臭蟲,花滿樓他……”
陸小鳳冇有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手中的銅錢,眼神複雜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