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樓庭院內,燭影搖曳。
陸小鳳指間轉著白玉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盪出細小漣漪。他對麵的花滿樓輕輕放下竹筷,白玉扇墜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第四杯了。\"花滿樓忽然開口,\"你往常三杯必停,今日有心事。\"
酒盞停在唇邊,陸小鳳忽然覺得這三十年陳的竹葉青竟有些發苦。窗外掠過一片梧桐葉,他想起去年薛冰在同樣的季節,用暗器在葉片上刻下\"呆子\"二字擲進他窗欞。
\"薛冰失蹤了。\"陸小鳳終於說,\"七天前留書說去金陵赴姐妹宴,昨夜我在她妝匣暗格裡發現這個。\"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鎏金鈴鐺,鈴舌早已鏽死,\"這是當年紅鞋子組織的緊急求援信物。\"
花滿樓的扇子倏地合攏:\"紅鞋子重現江湖?二十年前她們的首領公孫大娘葬身火海後,這個組織就該散了。\"
\"所以這不是求援,是警告。\"陸小鳳將鈴鐺拋在桌上,\"有人用薛冰引我入局。\"
夜風突然撞開雕花窗,七八枚銀針裹著桂花香氣襲來。陸小鳳翻身用酒器卷落暗器,指尖夾住其中一枚對著燈光細看——針尾刻著小小的冰花。
\"薛冰的寒梅針。\"花滿樓嗅著空氣中殘留的香氣,\"但用針的手法是巴山顧家的'迴風舞柳'。\"
陸小鳳忽然笑了:\"有意思。劫走薛冰的人不但知道紅鞋子的舊事,還精通各派武功。\"他忽然縱身掠出窗外,月光下衣袂翻飛如鶴,\"告訴司空摘星,我要借他的鼻子用用!\"
金陵城南的胭脂巷深處,陸小鳳停在一棟荒宅前。門楣上懸著的破舊燈籠突然亮起,裡麵傳來女子的輕笑:\"陸公子果然來了。\"
推開門見的卻不是薛冰。紫衣女子背對著他梳理長髮,妝台上放著薛冰的翡翠耳璫:\"要想見你那位冰美人,需得幫我殺三個人。\"
\"我不殺人。\"陸小鳳盯著她發間晃動的金步搖,\"尤其不殺用故人設局的人。\"
女子轉身時,陸小鳳瞳孔微縮——她眉眼與公孫大娘有七分相似,但唇下多顆硃砂痣。
\"我娘臨終前說,陸小鳳是天下最聰明的傻子。\"她指尖挑著耳璫晃了晃,\"現在我相信了。\"
三更梆響時,陸小鳳帶著一身露水回到花滿樓家庭院內。他指尖沾著些許金粉,袖口殘留著曇花香。
\"見到人了?\"花滿樓推過溫著的酒壺。
\"公孫大孃的遺孤。\"陸小鳳仰頭飲儘杯中酒,\"她要我殺的三個人,正好是當年見證公孫大娘死亡的三大掌門。\"
花滿樓的扇子停在半空:\"你答應了?\"
窗外忽然飄進許多孔明燈,每盞燈上都畫著冰裂紋。陸小鳳躍上屋簷凝視良久,忽然輕笑:\"現在輪到我們設局了。\"
東方既白時,司空摘星送來訊息:三大掌門同時收到薛冰的獨門暗器,附箋寫著\"七日斷腸\"。
陸小鳳摩挲著懷中的鎏金鈴鐺,忽然將酒灑向窗外:\"該讓江湖看看,二十年的舊債怎麼用新火來燒。\"
晨霧尚未散儘,第三盞茶已經涼透。
司空摘星蹲在窗欞上啃梨子,汁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磚地:\"三個老傢夥都快瘋了。峨眉的玄靜師太砸了拂塵,少林的苦智大師捏碎了佛珠,武當的石雁道人更是連夜閉關——誰不知道薛冰的毒,閻王爺見了都要繞道走。\"
陸小鳳忽然用兩根手指夾起冷茶裡的茶葉,對著晨光細看:\"假的。\"
\"什麼假的?\"
\"毒是假的。\"茶葉在他指尖撚成碎末,\"薛冰從不用七日斷腸這種俗名,她管自己的毒叫'明月何時照我還'。\"
花滿樓的白玉扇\"啪\"地展開:\"所以這不是薛冰的手筆。\"
\"但暗器是真的。\"司空摘星吐掉梨核,\"除了薛冰,天下誰能把冰裂紋刻在牛毛針上?\"
午時三刻,武當山紫霄宮飄起細雨。石雁道人盯著掌心三根銀針,忽然對虛空開口:\"她當年跳下捨身崖前說過,紅鞋子的債要用紅鞋子來收。\"
陸小鳳從梁上翻身落下,道袍下襬還沾著酒漬:\"道長若真相信公孫大娘已死,何必二十年來隻喝銀針試過的茶?\"
石雁的拂塵微微發抖。窗外驚雷炸響時,他袖中突然射出三十六枚銅錢,每枚都精準地切斷雨絲:\"那孩子...長得可像她娘?\"
陸小鳳靈犀一指夾住最後一枚銅錢,發現邊緣刻著小小的紅鞋印記:\"更像拿著鞭子的獵人。道長可知另外兩位收到什麼信物?\"
暮色染紅峨眉金頂時,玄靜師太正在焚香。供桌上擺著的不是佛像,而是一雙褪色的紅繡鞋。
\"苦智大師收到公孫大孃的翡翠念珠,我收到她斷成兩截的玉簪。\"她忽然用香簽挑開繡鞋夾層,取出半幅血書,\"當年我們三人親眼見她跳崖,但現在我懷疑...\"
血書上斑駁寫著\"紅鞋子未散\"四字,墨跡是新鮮的胭脂色。
陸小鳳連夜潛入少林藏經閣時,苦智大師正在謄寫《往生咒》。最後一筆落下時,老僧忽然說:\"施主請看經架第三格左數第七卷。\"
《金剛經》封皮下藏著女子小像,畫中人眉眼鮮活如生,落款處卻寫著\"癸卯年仲春\"——正是公孫大娘忌日之後三年。
\"她冇死。\"苦智撚斷佛珠,\"這些年不斷有人用紅鞋子秘傳武功作案,老衲一直...\"
話未說完,窗外突然射進漫天金針。陸小鳳旋身捲起經幡抵擋時,聽見夜風中飄來薛冰的聲音:\"呆子!他們都在騙你!\"
司空摘星在黎明時分撞開花滿樓的門,手裡攥著從金陵最大胭脂鋪偷來的賬本:\"三年前開始,每月初七都有人買走十斤硃砂、五兩金粉——和公孫大娘當年化妝用的分量一模一樣!\"
陸小鳳突然想起紫衣女子唇下的硃砂痣。他倒轉賬本對著朝陽,水印漸漸顯出一幅地圖:蜿蜒線條指向金陵城南,某處標記著小小的紅鞋子。
花滿樓煮的新酒正沸時,遠方鐘聲忽然亂響。鴿群驚飛過天際,帶著三大門派同時遭劫的急報——每處現場都留著鎏金鈴鐺,鈴舌新換了能響的銀丸。
\"她在逼我們入局。\"陸小鳳將酒潑入炭火,蒸汽裡升起曇花般的香氣,\"今夜子時,該去胭脂巷收網了。\"
更鼓敲過十二響時,荒宅裡的梳妝檯突然裂開暗道。陸小鳳踩著金粉拾級而下,聽見薛冰的笑聲混著鎏金鈴響從深處傳來:
\"我就知道你會帶著四根眉毛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