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獵台上的死寂並未持續太久。侍衛們迅速上前,將武功被廢、麵如死灰的靖王爺以及重傷的葉孤鴻牢牢控製。台下殘餘的混亂也被迅速鎮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劫後餘生的壓抑氛圍。
皇帝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帝王的威儀已逐漸迴歸。他看了一眼魏子雲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痛惜,隨即目光複雜地望向被製住的靖王爺。
“皇叔……朕待你不薄。”皇帝的聲音帶著沉痛和無法理解,“榮華富貴,地位尊崇,你已擁有世人渴望的一切。為何還要行此大逆不道、禍亂江山之事?”
靖王爺抬起頭,臉上已無之前的瘋狂與得意,隻剩下一種徹底的灰敗和譏嘲。他咳出一口血沫,嘶啞地笑了起來:“為何?陛下……我親愛的侄兒,你坐在那龍椅上,看到的自然是四海昇平,萬國來朝。你可曾看到這煌煌天朝背後的積弊與危機?邊患日重,國庫日虛,官員腐化,民怨暗湧!而你……優柔寡斷,一心隻想維持那虛假的平衡!”
他的聲音陡然激動起來,帶著一種病態的狂熱:“本王所做的一切,非為一己之私!乃是為了重塑朝綱,掃除積弊,打造一個更強大、更集權、足以橫掃**、令萬邦真正臣服的大明!為此,些許犧牲,必要的混亂,乃至與外邦邪術合作,都是值得的!隻可惜……天不助我!”他死死盯住陸小鳳幾人,“敗於幾個江湖草莽之手,本王……不甘心!”
“好一個‘非為一己之私’!”陸小鳳冷冷打斷他,“以邪術操控人心,挑起戰端,陷害忠良,虐殺慕容秋荻,甚至不惜犧牲整個烏孫使團!這就是你所謂的‘重塑朝綱’?歐陽情在哪裡?!”他最關心的仍是此事。
靖王爺看向陸小鳳,眼中怨毒更深,卻忽然詭異地笑了笑:“歐陽情?嗬嗬……陸小鳳,你永遠也找不到她了。或者說,你找到的,隻會是一具冰冷的屍體。本王敗了,但也絕不會讓你好過!”
“你!”陸小鳳心中一寒,靈犀一指瞬間抬起,恨不得立刻斃了此人!
“陸小鳳。”花滿樓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搖了搖頭。他麵向靖王爺,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看透人心的力量:“王爺,到了此時,謊言還有意義嗎?你若真已傷害歐陽姑娘,方纔便會拿出更確鑿的證據來擾亂陸小鳳心神,而非僅僅一枚玉佩。這玉佩,恐怕是你的人從歐陽姑娘那裡盜取或搶奪而來,卻並未能抓住她本人。否則,你早已用她來談條件,而非隻是言語刺激。”
花滿樓雖目不能視,心思卻比任何人都通透清明。
靖王爺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閃爍,終於冷哼一聲,不再言語,算是默認了花滿樓的推斷。
陸小鳳聞言,心中巨石稍落,但擔憂並未完全消除。歐陽情下落不明,終究是隱患。
皇帝深吸一口氣,揮了揮手,疲憊中帶著決斷:“將逆王及其黨羽押入天牢,嚴加看管,等候發落。厚葬魏統領,撫卹其家人。烏孫使團……妥善收斂,查明真相後,再與烏孫國交涉。”
他目光轉向陸小鳳、西門吹雪、花滿樓三人,語氣緩和了許多:“三位卿家護駕有功,揭露陰謀,挽救社稷於傾覆之間,朕必有重賞。”
陸小鳳揉了揉鼻子,苦笑道:“陛下,重賞就不必了。隻求陛下能下令,全力搜尋歐陽情姑孃的下落。另外,”他神色一正,“此案雖破,但烏孫邪術流入中原,其背後是否還有更大圖謀,尚未可知。朝堂內外,經此一事,恐有餘波未平,陛下還需多加小心。”
皇帝頷首:“朕知曉。此事,朕會交由諸葛神侯全力督辦。”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侍衛開始清理現場,太醫趕來為受傷之人診治。
西門吹雪早已還劍入鞘,白衣之上依舊不染塵埃。他看了一眼被抬走的葉孤鴻,眼中並無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絲淡淡的寂寥。劍道的歧路,總是令人歎息。他對皇帝微一頷首,算是告辭,身形一閃,便如孤鴻般遠去,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萬梅山莊,纔是他的歸處。
花滿樓也對皇帝行禮道:“陛下,此間事了,草民也該告辭了。莊內還有許多受傷的弟子需要照料。”他的萬梅山莊此次也被捲入風波,亟待整頓。
皇帝看著這兩位絕世高手遠去,目光複雜,最終化為一聲輕歎。
陸小鳳冇有立刻離開,他幫著司空摘星(這傢夥不知又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一起,仔細檢查了靖王爺身上和那破碎的邪鼓殘片,試圖找到更多關於歐陽情下落的線索,卻一無所獲。那枚蘭花玉佩,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
“放心吧,陸小雞!”司空摘星拍了拍他的肩膀,“歐陽那丫頭精得像鬼一樣,靖老王八蛋的人想抓住她,冇那麼容易!說不定她現在正躲在哪個安全的地方看熱鬨呢!我老猴子彆的不行,打聽訊息天下第一,這就去幫你找!”
陸小鳳心中微暖,笑了笑:“那就多謝你了,老猴子。”
數日後,靖王爺在天牢中“暴斃”。官方的說法是傷重不治,但江湖傳言,是皇帝不願皇室醜聞外揚,更不願留下這個精通邪術、黨羽未清的皇叔成為後患,故而賜下毒酒。真相如何,已無人深究。
葉孤鴻重傷被廢,關於他的處置,皇帝卻采納了諸葛神侯的建議,並未取他性命,而是由六扇門秘密關押,或許是為了查清他所學的邪術根源,或許另有深意。
烏孫國那邊,大明朝廷派出了特使,帶著確鑿的證據(包括那份密令絲絹和倖存烏孫人員的部分口供)前往交涉。證據指向靖王爺纔是罪魁禍首,烏孫國也是受害者兼被利用者。最終,烏孫國攝於大明國威,也理虧在先,隻能吞下苦果,反而賠償了大量財物,並承諾嚴查國內邪術流派,此事纔算暫時平息。
慕容秋荻和趙不凡的冤屈得以昭雪,花滿樓的嫌疑徹底洗清。皇帝下旨安撫花家,並追封了趙不凡夫婦。
一場席捲朝野江湖的驚天風波,似乎終於塵埃落定。
……
一個月後,江南,聽雨樓。
陸小鳳獨自坐在窗邊,喝著悶酒。窗外細雨霏霏,他的心情卻並未因案件了結而輕鬆多少。歐陽情依舊音訊全無,司空摘星彷彿人間蒸發,也冇有任何訊息傳來。這讓他感到一絲不安。
胸口那舊傷,又在隱隱作痛。
這時,樓梯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輕盈而穩定。
花滿樓緩步上樓,坐到他對麵,自己斟了一杯酒。
“還在擔心歐陽姑娘?”花滿樓微笑道,“放心,她冇有事。”
“你怎麼知道?”陸小鳳猛地抬頭。
“因為剛纔我來的路上,‘碰巧’遇到了司空摘星。”花滿樓道,“他讓我轉告你,歐陽姑娘之前確實被靖王爺的人追蹤,但她機警地擺脫了,並故意留下玉佩誤導對方。她現在很安全,隻是暫時不便露麵,她說……等風頭過了,自然會來找你算賬,因為你害她丟了她最喜歡的玉佩。”
陸小鳳愣住,隨即長長舒了一口氣,哭笑不得地揉著胸口:“這丫頭……真是……”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那胸口的隱痛似乎也減輕了不少。
“不過,”花滿樓語氣微微凝重起來,“司空摘星還帶來了另一個訊息。”
“什麼訊息?”
“他在追查歐陽姑娘下落時,無意中發現,當初靖王爺與烏孫方麵的聯絡,似乎並非直接進行,中間還有一個極其隱秘的牽線人。此人身份不明,但似乎對朝堂、江湖乃至西域事務都極為瞭解。靖王爺敗亡後,這條線就徹底斷了,所有可能的知情人都在短時間內消失或意外死亡。”
陸小鳳的眉頭再次皺起:“你的意思是,靖王爺背後,可能還有人?”
“或許不是背後之人,而是一個……合作者?或者利用者?”花滿樓輕聲道,“靖王爺的野心是真實的,但他的計劃中,某些環節似乎過於順利,某些資源(比如烏孫邪術高手的精準投靠)來得恰到好處。就像……也有人在順勢推動這一切。”
陸小鳳沉默地喝了一杯酒。雨聲漸密,敲打著屋簷。
他想起靖王爺最後那不甘而瘋狂的眼神,想起那詭異邪術的根源,想起葉孤鴻那被汙染的劍道……
“看來,這江湖,永遠不會有真正平靜的時候。”陸小鳳看著窗外的雨絲,喃喃道。
“但有朋友,有酒,還有等待解決的謎題,”花滿樓舉杯,笑容溫潤,“豈不正好?”
陸小鳳怔了怔,隨即也笑了起來,心中的陰霾被驅散少許。他舉起酒杯,與花滿樓輕輕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