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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進廢坊,陳玄策的屍體正在快速瓦解,骨灰像雪一樣往下掉,在風裡亂飄。
林嘯天蹲在灰燼前,手還卡在那具屍手裡——他剛掰開對方緊握的手,黑血順著指縫流進掌心,又臭又黏,但他更怕的是心裡那股冷勁兒,從五臟六腑往外冒。
玉符在他手裡發著幽藍光,像冇滅的火苗。
背麵刻著一道細線,是“斷嶽勢”的起手印,和小時候父親刻在他木劍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他手指蹭了蹭那道刻痕,突然想起七歲那年下大雪,父親遞給他一把粗糙的木劍。
“爹!”
一聲哭喊撕破夜空,也把他拉回現實。
林嘯天抬頭,看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跌跌撞撞衝過來,雜役服沾滿草屑和焦土,膝蓋磨出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紅印。
是陳玄策的兒子陳子昭——三個月前在藥園掃地時,這孩子還偷偷往他碗裡塞烤紅薯,笑著說:“林師兄的劍穗比我爹的好看。”
現在他雙眼通紅,指甲掐進林嘯天手腕,聲音都劈了:“是你!是你害死我爹的!”他撲在地上翻灰,臉上糊滿黑灰和眼淚,“他說再撐三個月我就能測靈根……說那些人不會發現的……”
林嘯天冇動,任他抓出幾道血口子。
他沉默地把玉符放進少年發抖的手心。
玉符還帶著體溫,泛著微光,像一顆冇涼透的心。
陳子昭突然不哭了。
他翻過玉符,背麵一行字在月光下浮現,像是用血剛寫上去的:“吾負故人,唯願子昭得見天光。若有朝一日遇林氏之後,請代父叩首謝罪——莫讓他走上那條染血登仙之路。”
“爹……”他咬住手掌,眼淚混著灰往下淌,“你說他們要氣運,拿彆人的換我的靈根……你說林師兄不會怪你……”他猛地跪下,額頭狠狠磕在地上,“是我害了你!是我想修仙……”
林嘯天喉嚨動了動,伸手扶住他肩膀,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鐵:“起來。”
就這一句,像刀割開了情緒的網。
風吹灰打在他臉上,那股腐肉混著鐵鏽的味兒鑽進鼻子——和前世被廢經脈那天聞到的一樣。
識海猛地一震!
林嘯天踉蹌一下,扶住斷牆。
他記得礦脈裡的氣運明明已經散了,可殘留的怨氣不知怎麼被心頭恨意引動,在識海裡轉成一股黑旋渦。
每轉一圈,寒氣就往骨頭縫裡鑽,像針紮,又像小刀來回刮。
偽劍骨的裂紋開始癒合,原本渾濁的核心居然亮了起來,像是被仇恨點著了。
“這是……”他閉眼冷笑,“靠怨氣活著的sharen本事?冤屈和血債,反倒餵飽了你。”
殺意湧上來,旋渦越轉越快,寒氣裹著暴戾衝遍全身。
他睜眼,眼前比剛纔亮得多——三十步外草葉上的露水都看得清,甚至能聽見水珠滑落的“嗒”聲。
“你走多遠,牽連就有多大。”
門口傳來聲音。
林嘯天回頭,墨鴉靠在半截牆上,黑袍在風裡晃,腰上銅鈴冇響,人卻像從暗處走出來。
三年前黑崖寨,這人本可以殺他,隻說了句:“活著,比死了難。”
“我知道。”林嘯天掏出懷裡的焦木牌——從賈掌櫃屍體裡扒出來的,燒過後顯出四個字:“北境冰淵,始爐未熄。”
他攥緊牌子,“但有些人,必須死;有些債,必須還。”
墨鴉冇說話,隻看著他的背影。
林嘯天走出廢坊,聽見身後一聲輕歎,混著血腥味,紮在後頸上。
就在那一刻,焦木牌上的“北境冰淵”微微發燙,一縷黑煙升空,穿雲而去,直奔北方——
同一時間,千裡外京州。
承運殿內陰風突起,燭火亂晃,地上“承運”二字的影子扭成蛇形。
一麵古鏡突然泛出血光,映出三幅畫麵:廢坊中的黑漩渦、林嘯天掌心的殘劍、焦木牌上的字。
“下界……有東西醒了。”
鏡後傳來低語,沉得像鐵鏈拖地,震得梁上落灰。
林嘯天走了一整夜,直到晨霧爬上山脊才停下。
他按了按胸口,那裡還在疼——吞氣運傷了根子,要不是怨氣反哺,早倒下了。
前方荒廟孤零零立著,“山神廟”三個字隻剩一半,剛好遮人眼。
“三日後,雪落北境。”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角,劍在鞘裡輕顫,掌心劍紋發燙,“我會帶著‘斷嶽勢’,燒了你們的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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