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寂,是暴風雨來臨前最恐怖的寧靜。
雷九梟那雙漠然的眼瞳之中,倒映著劍爐前所有卑微而又頑固的身影,如同看著一窩即將被碾碎的螻蟻。
他甚至冇有再次開口,因為對將死之人,任何言語都是恩賜。
長矛下壓,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九重雷罡凝聚成一道極致的毀滅之光,所過之處,空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被撕開一道道漆黑的裂痕。
這一矛,鎖定了林嘯天,更鎖定了這片不屈的土地。
林嘯天想動,可五臟六腑早已移位,每一寸筋骨都在哀嚎。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抹足以將他連同靈魂都徹底抹去的雷光,極速放大。
就在這時,一道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撲至願力熔爐之前。
是啞陣師!
他一生無言,所有的情緒與意誌都藏在那雙深邃的眼眸裡。
此刻,那雙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瘋狂。
他冇有法寶,冇有武器,他的武器就是自己的十指,就是自己的血肉與神魂!
“嗤嗤嗤!”
十指如刀,在堅硬的青石地麵上瘋狂刻畫,帶起一溜刺目的火星。
鮮血順著指尖流淌,瞬間便將那些繁複的紋路染紅。
那是一座殘缺到幾乎無法辨認的古陣——九死不移陣!
以血為引,以魂為基,燃儘生命,求那一線生機!
“嗡!”
陣法亮起的刹那,啞陣師的身體便開始寸寸龜裂,彷彿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
一道單薄的光幕拔地而起,恰好迎上了那毀滅性的雷光!
轟!
光幕劇烈震顫,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一息,光幕之上裂痕遍佈!
兩息,光幕幾近透明!
三息!
“嘭!”
光幕與啞陣師的身體同時炸裂,化作漫天血霧。
他冇有發出一聲慘叫,隻是在身軀徹底崩碎的最後一瞬,用儘所有力氣,將一根尚還完整的指骨,指向了南方。
那裡,是他與林嘯天初遇之地,是林嘯天贈他第一張鍛體符的方向。
那不是一個方向,而是一份因果,一個承諾!
三息,對於雷九梟而言不過是眨眼之間,但對於劍爐之前的人們,卻是生與死的距離!
“先生!”斷筆秀才目眥欲裂,抱起那柄沉重的始源劍,便要衝上去以命相搏。
“彆去!”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阿鐵。
少年那張總是帶著一絲憨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決絕。
他緩緩摘下背後那柄被他視若珍寶的斷劍,聲音沙啞卻堅定:“我來。”
他向前一步,身後,三百名同樣年輕的身影齊刷刷地踏出一步。
他們無聲地撕開上衣,露出精壯的胸膛,上麵無一例外,都烙印著三個滾燙的大字——我不認命!
那是他們被鍛體符啟蒙,擺脫孱弱命運後,自己烙下的誓言!
“結陣!”阿鐵一聲低吼。
三百少年冇有絲毫猶豫,同時拔出腰間的兵刃,劃破自己的掌心。
鮮血滴落,他們在地麵上以血畫符,彼此相連,竟在瞬息之間,結成了一座簡陋卻充滿了原始力量的血肉之陣!
他們不是專業的士兵,但那份源自同一份恩情的意誌,讓他們此刻心意相通,力量相連!
“我們的命,是你給的!”阿鐵將斷劍指向蒼穹,指向那個高高在上的雷九梟,用儘全身力氣咆哮,“這一劍,我們幫你守!”
“我們幫你守!”三百少年齊聲怒吼,聲浪彙聚成一道無形的洪流,竟讓那緩緩壓下的雷威,都有了刹那的停滯。
“有趣。”雷九梟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螻蟻的意誌,也配稱之為意誌?既然你們急著求死,本座便成全你們!”
他甚至懶得再揮動長矛,隻是輕輕一揮手。
天空中雷雲翻滾,十二道粗壯的雷電轟然劈下,落在地上,化作十二尊通體由雷霆構成的魁梧戰偶。
每一尊雷傀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都赫然達到了劍皇之境!
“殺。”一個冰冷的字眼落下,十二尊雷傀化作十二道死亡閃電,衝向那座脆弱的人盾陣。
戰鬥,瞬間爆發!
阿鐵一劍斬碎了第一尊雷傀的臂膀,可他自己的左肩,也被另一尊雷傀的雷矛瞬間貫穿!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連悶哼一聲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
少年狂吼一聲,竟不退反進,任由雷矛穿透自己的身體,反手握住劍柄,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尊雷傀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呃啊啊啊!”
鮮血,順著他的手臂,流過劍脊,最後滲入腳下乾裂的泥土。
而那片泥土,恰恰就在願力熔爐的基座之旁。
就在那一瞬間,原本平穩燃燒的爐火,如同被澆上了一捧最烈的火油,“轟”地一下,猛地向上竄起三尺!
那不再是單純的火焰,那火焰中,彷彿燃燒著一個少年不屈的怒吼!
慘叫聲此起彼伏,不斷有少年倒下,他們的身體被雷霆撕碎,但冇有一人後退。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每有一人倒下,他們的鮮血都會彙入地麵那座大陣,讓願力熔爐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
哭爐婆婆拄著柺杖,站在熔爐之側,渾濁的老淚早已流乾。
她看到一個才十五六歲的少年,為了替同伴擋下一擊,笑著撲了上去,被雷光瞬間蒸發。
婆婆佝僂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顫抖著,從懷裡捧出一個古樸的小木匣。
打開匣子,裡麵並非什麼奇珍異寶,而是一捧灰白色的骨灰,她為自己準備的壽灰,是她一生的沉澱。
“老婆子活夠了,看了這麼一出好戲,值了……”她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釋然與慈愛,“孩子,彆怕,黃泉路上,婆婆陪你們走。這爐火,還差了點人情味,就用我這把老骨頭……再添一把吧!”
說罷,她將滿匣的骨灰,笑著撒入了熊熊的爐火之中。
火焰沖天而起,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虛影。
那虛影,像極了她早逝的兒子。
虛影溫柔地轉向她,輕輕地擁抱了一下她那早已被歲月壓彎的身體,隨即義無反顧地投入了熔爐的核心。
嗡!
願力洪流瞬間暴漲,爐壁上的刻度瘋狂跳動,從九萬八千,直衝九萬九千!
距離那圓滿的十萬之數,僅剩下最後,也是最遙遠的一線之隔!
午夜即將過去,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
第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縷願力,終於在又一名少年倒下後,緩緩注入。
“噗!”
林嘯天伏在爐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爐火的溫度已經達到了極限,可就是差那最後一點,無法讓劍胚真正成型。
難道,終究要功虧一簣嗎?
就在他即將昏迷之際,一聲稚嫩的啼哭從遠處傳來,撕裂了戰場的喧囂。
願火童!
他踉踉蹌蹌地奔來,小小的身體忽明忽暗,彷彿風中殘燭。
他體內那作為初始火種的執念之火,即將熄滅。
他撲倒在熔爐之前,看著幾乎要閉上眼睛的林嘯天,看著那些仍在浴血奮戰的哥哥們,清澈的眼中流露出無儘的眷戀。
他張開嘴,用儘最後的力氣,吐出了一點豆大的,卻純粹到極致的金色火種。
“林……大……哥……”
火種落地,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彷彿點燃了整個天地間所有不屈的意誌。
一道金色的火焰沖天而起,直接冇入熔爐之中!
轟隆!
願力熔爐發出一聲巨響,爐蓋轟然閉合,爐身劇烈震動,一柄絕世神兵的劍胚,終於在其中徹底成型!
“不!”雷九梟察覺到了那股令他也為之心悸的氣息,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怒之色。
他不再理會那些殘存的少年,所有雷霆之力彙聚於長矛之上,化作一道審判天罰,直指已經閉合的劍爐!
此刻,所有少年都已倒下,隻有一道身影,拄著斷劍,搖搖晃晃地擋在劍爐之前。
是阿鐵。
他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到了極點,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梁。
他看著那毀天滅地的雷光落下,臉上冇有恐懼,隻有一絲燦爛的笑容。
他嘶啞著喉嚨,用儘生命最後的氣力,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你殺得了我們,殺不儘這口氣!”
雷光落下,少年的身影瞬間湮滅,化為塵埃。
然而,就在他身體消失的那一刻,那緊閉的劍爐之上,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通天光柱,猛地衝破了黑夜,衝散了雷雲,彷彿一柄倒懸於天地之間的利劍,將這無儘的暗夜,硬生生劈開了一道口子!
光柱之中,一柄神劍的輪廓若隱若現,散發出的無上劍意,竟讓雷九梟那必殺的一矛,在半空中寸寸崩解!
天地間,隻剩下那一道貫穿天地的光。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奇蹟已經降臨的瞬間,那道璀璨到極致的光柱,毫無征兆地,輕輕晃動了一下。
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光柱的頂端。
那支撐天地的傲然劍意,彷彿缺了最關鍵的一角,開始變得不再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