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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之上,那象征著永恒秩序的星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崩離析。
無數星辰的軌跡交錯、碰撞,而後化為流光墜向人間,彷彿一場盛大而悲壯的葬禮。
星無妄就跪坐在這場葬禮的中心,坍塌的命樞閣祭壇之頂。
他曾是命樞閣的大祭司,是天律最忠誠的守護者。
可現在,他頭頂用以觀測萬物命運的星盤已然碎裂,那雙曾洞悉未來的眼眸空洞無神,竟流淌下兩行觸目驚心的血淚。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他壓抑了整整一百年的良知,看到了那被華麗星光掩蓋的,血淋淋的真相。
那些被尊為“天命之星”,昭示著下界氣運所鐘的天才,根本不是什麼天道垂青,而是命樞閣在高天之上設下的一個個冰冷標記!
每一次星辰隕落,也並非天道對逆修的懲戒,而是一場精準到令人髮指的定點清除。
清除的,正是那些天資卓越到足以窺探上界之秘,可能威脅到那群高高在上的所謂神明統治的下界奇才!
他守護的哪裡是天律?
百年信仰,百年虔誠,百年自以為是的公正,在這一刻化作了最鋒利的尖刀,將他的神魂淩遲得千瘡百孔。
“呃……啊啊啊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從星無妄喉間迸發,他猛地仰起頭,花白的頭髮在混亂的氣流中狂舞,狀若瘋魔。
“我守的不是天律……是屠刀!是懸在眾生頭頂的屠刀!”
他的聲音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痛苦,穿透了崩塌的殿宇,混雜在星辰墜落的轟鳴聲中,卻顯得那般蒼白無力。
同一時刻,在南疆十萬大山深處的織命坊,熊熊烈火正吞噬著一切。
這裡曾是為命樞閣編織萬物命運絲線的地方,此刻卻成了一片火海。
髮絲娘赤著腳,一步步走入烈焰之中。
火焰灼燒著她的裙襬,卻無法傷及她分毫。
她那張總是帶著溫婉笑意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神聖的決絕。
她懷裡抱著一個竹籃,裡麵是最後三十六束青絲。
這些青絲,每一束都曾屬於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她們的命運被強行抽取,編織成了禁錮他人的枷鎖。
髮絲娘走到火海中央,將竹籃中的青絲一束束投入烈焰。
“轟!”
火焰猛地向上竄起數丈之高,原本金紅色的烈焰,在接觸到青絲的瞬間,竟詭異地轉變為一片幽藍。
藍色的火焰中,幻化出無數張哀嚎扭曲的女子麵容,她們無聲地哭泣,發出穿透靈魂的尖嘯。
髮絲娘無視了這地獄般的景象,她閉上雙眼,雙手合十,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調低聲誦唸:
“姐妹們,是我對不住你們。從此不織命,不問天,隻還你們一場乾淨。”
話音落下的瞬間,藍色火焰驟然熄滅。
冇有一絲煙塵,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
而在那片焦黑的灰燼之中,竟有點點微光緩緩浮起,如同夏夜的螢火。
那些光點盤旋片刻,彷彿在向她做最後的告彆,隨即化作一道道流光,升向那片殘破的星穹,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織命坊,從此成為絕響。
現實與虛妄交織的縫隙之中,林嘯天的身形明滅不定,彷彿隨時都會被這片混亂的空間徹底撕碎、同化。
他的意識深處,那座囚禁了他神魂的【戮仙劍獄】正在發生著劇變。
劍獄的核心,那顆由無儘劫煞之氣凝聚而成的核心,正如同心臟般劇烈地跳動著。
每一次跳動,都產生一股恐怖的吸力,瘋狂地吞噬著外界因星盤碎裂而流散的星軌殘力。
這些力量狂暴而駁雜,換做任何其他人,膽敢如此鯨吞,下場唯有爆體而亡。
然而,林嘯天彆無選擇。
他必須變強,在身體徹底消散前,積蓄到足以撬動現實的力量。
就在這時,一股奇異的念頭跨越了無儘空間,精準地傳入他的感知之中。
他“看”到了一方虛無的夢境,夢境裡,一個麵容模糊的青衫秀才,正執著一支殘破的斷筆,在一卷空白的書頁上奮筆疾書。
秀才的筆尖冇有墨,流淌的卻是燃燒的意念。
那一行行字跡,帶著焚儘舊世的決絕,最終彙成一句前所未有的誓言:
“吾輩所求,非赦免,乃奪權!”
這句誓言彷彿一道驚雷,在林嘯天的神魂中炸響!
赦免?
那是弱者對強者的乞求!
而奪權,纔是反抗者應有的姿態!
這股磅礴的念頭凝而不散,竟透過【戮仙劍獄】的壁障,在堅不可摧的劍獄內壁上,烙印下了第一道玄奧的共鳴紋路。
那紋路形如鎖鏈,又似淚痕,散發著一股悲愴而堅韌的氣息。
同悲引!
以此為契,引動天下所有不甘者的共鳴!
皎潔的月光下,夜織姬指尖的最後一根絲線落下。
她麵前的織機上,一幅巨大的布帛終於完成。
畫卷之上,山河破碎,屍橫遍野,而在那血泊的中央,一個熟悉的身影仰麵倒下,一柄斷劍貫穿了他的心臟。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正是林嘯天。
這是她耗費心血,從命運的河流中窺見的最可能發生的未來。
她凝視著畫卷中那個雙目緊閉,生機斷絕的男人,良久,良久。
忽然,她抬起手,毫不猶豫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殷紅的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卻冇有落在地上,而是懸浮在半空,化作一根根血色的絲線。
夜織姬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她以指為梭,以血為線,重新撥動了織機。
“你說你會死在所有人的前麵,為我們踏出一條路……”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可我織的命,由我來改!”
隨著血線的織入,畫捲上發生了驚人的逆轉!
一股黑色的火焰從林嘯天的心口倒卷而燃,那柄斷裂的劍竟在火焰中寸寸重鑄,恢複如初!
畫麵流轉,最終定格。
畫中的林嘯天不再是倒下的屍體,而是背對著觀者,拄著重生的長劍,一步步向著更深沉的黑暗與未知走去。
他的背影,孤傲,決絕。
七日後,三十六座曾被命樞閣星光籠罩的巨城,接連出現了種種無法解釋的異象。
西境,一名以追蹤術聞名於世的獵魔使,在深山中追丟了一個罪大惡極的逃犯。
他耗儘法力,反覆施展追蹤咒,得到的結果卻是一片空白。
那逃犯彷彿憑空消失在了天地之間,身上再無一絲一毫的命格波動,如同從未存在過。
東海,數名被各地神殿判定為“命星黯淡,註定夭折”的少年,在同一天從昏迷中甦醒。
家人驚喜地發現,他們眉心那代表著厄運的星印已經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細如髮絲,若隱若現的黑色痕跡。
那,正是“同悲引”悄然在世間種下的印記。
而在最北方的北荒廢墟,曾經的命樞閣大祭司星無妄,如今隻是一介老者。
他拄著一根枯木做成的柺杖,步履蹣跚地獨行於黃沙之上。
他找到了一個沙丘,親手將那塊碎裂的星盤核心埋入土中。
“天若不公,視萬物為芻狗……”他渾濁的雙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喃喃自語,“……那就讓它,再也找不到回人間的路。”
風起,沙揚,瞬間掩蓋了他埋葬舊日信仰的痕跡,也掩去了一行他剛剛用柺杖在巨石上新刻下的字:
下一個點火的,是我。
幾乎就在這行字被風沙淹冇的同一瞬間,於現實裂隙中苦苦支撐的林嘯天,體內那瘋狂吞噬星軌殘力的劫煞核心,其跳動的頻率陡然一滯。
一股遠超他承受極限的,源自星辰崩滅最深處的毀滅效能量,毫無征兆地轟然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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