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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沉寂的黑暗中,一點星火般的意誌,終於撕裂了冰冷的死寂。
三日後,京州廢城,劫碑原址。
“鐺!”
一聲脆響,如泣如訴。
佝僂著背的哭碑匠,每一次揮錘,都彷彿在敲擊著自己的心脈。
他手中的鑿子,名為“續魂”,乃是祖傳之物,以命續碑。
每鑿刻一字,壽元便減一日,鑿出的石屑,都帶著溫熱的血氣。
在他身側,一襲青衫的斷筆秀才鋪開了一幅近百丈長的麻布長卷。
捲上,硃砂寫就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段被強行抹去的血淚史。
有邊陲小宗,因偶得一縷鴻蒙紫氣,被定為竊天之賊,滿門老幼皆化枯骨;有天生劍胎的少年,因不願入淨命司為鷹犬,被汙為“逆修”,廢儘修為後活活餓死於街頭。
這些名字,是秀才耗儘家財,踏遍九州,從無數倖存者的口中一個一個乞求來的。
更遠一些,盲鼓婆盤膝而坐。
她麵前的戰鼓已換了新貌,那暗沉的鼓皮,竟是用那三百六十位石像者破碎衣角,以怨魂絲線縫製而成。
她雙手輕撫鼓麵,並未敲擊,卻有一股無形的悲鳴韻律,以她為中心緩緩盪開,所過之處,那灰敗的石化之力蔓延的速度,竟肉眼可見地遲滯了下來。
這三人的行徑,無異於在淨命司的臉上狠狠扇了一記耳光。
“奉命行事,拆除邪碑,違令者,殺無赦!”
一聲冰冷的斷喝自廢城邊界傳來。
一隊身披銀甲、手持符文戰戈的淨命司執法者,如一群捕食的餓狼,踏入了這片死地。
他們周身環繞著淡金色的“清淨咒”靈光,隔絕著此地的汙穢之氣。
然而,他們剛踏入十丈,異變陡生!
“吱!”
腳下的焦土突然炸開,數十隻通體漆黑、眼泛幽綠寒光的怪物破土而出!
這些怪物狀如碩鼠,卻無半根毛髮,皮膚油膩光滑,正是廢土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雨噬鼠!
它們無視了執法者身上的靈光,瘋狂地撲上,用那能輕易咬碎金鐵的利齒,撕扯著他們的鎧甲與護身符籙。
“嗤啦!”
一張繪製著繁複咒文的“清淨咒”符紙,竟被一隻雨噬鼠當場撕成碎片,吞入腹中!
“chusheng!”執法隊長怒吼一聲,手中戰戈橫掃,瞬間將三隻雨噬鼠斬為兩段。
可他預想中汙血飛濺的場麵並未出現,那三具殘屍中流出的,竟是幾滴濃稠如墨的黑雨!
黑雨落地,滋滋作響,瞬間將地麵腐蝕出數個深坑。
執法隊長瞳孔驟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驚恐地後退一步,聲音都在顫抖:“該死!這裡的怨氣已經凝聚成煞,此地已被深度汙染!”
他本能地想要下令撤退,可當他駭然抬頭,望向那座新立的石碑時,卻徹底僵住了。
不知何時,那殘破的碑台之上,竟已坐滿了人。
足足三百餘人,男女老少皆有,他們衣衫襤褸,麵容枯槁,卻無人言語。
他們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守著那座無名之碑,三百多雙眼睛,猶如三百多把出鞘的利劍,穿透沉沉死氣,直刺而來。
那目光中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種決絕的、焚儘一切的寂靜。
百裡之外,一座被世人遺忘的廢棄劍塚深處。
林嘯天盤膝坐於一口深邃的地下洞窟之中。
這裡,便是他以自身劍意開辟的【戮仙劍獄】。
此刻的劍獄,四壁已然被一層層細密的黑色晶體尖刺所覆蓋,而在劍獄中央,一團拳頭大小、不斷收縮跳動的劫煞核心,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
一滴殷紅的心頭血自他指尖逼出,緩緩滴入懸浮於麵前的始源劍劍身。
劍身輕顫,發出一聲滿足的嗡鳴。
他正在用自己最精純的生命本源,餵養這柄凶劍,同時,也在嘗試將那股源自三百冤魂的“喚怨”之力,推演、昇華為一種更為霸道的遠程神通——同悲之引。
他要的,不僅僅是引動死者的怨氣,更是要將這份足以灼燒天地的悲愴與憤怒,種入每一個還活著的、尚存一絲血性的人心中!
就在他心神沉入最深層次的刹那,識海猛然一震。
一道沙啞、古老、帶著無儘嘲弄的低笑聲,第一次主動在他腦海中響起:“區區凡人,竟妄圖駕馭吾之力,行此等逆天之舉……你想把這力量……種進彆人的心裡?有趣,當他們也變成你這般不人不鬼的怪物時,究竟會感激你,還是會……第一個吞噬了你?”
那是戮仙劍中沉睡的殘魄,第一次對他顯露出了清晰的意圖。
“鐺!”
京州廢城,最後一聲石鑿之音落下,清越悠揚,彷彿一聲解脫的歎息。
哭碑匠完成了最後一筆刻畫。
新立的石碑上,冇有華麗的碑文,冇有死者的生平,甚至連一個名字都冇有。
隻有一行深入石髓的小字:“凡被抹去者,皆在此列。”
“哈哈……哈哈哈哈!”老人撫摸著冰冷的碑麵,彷彿在撫摸自己孩子的臉頰,他放聲大笑,笑聲中帶著無儘的快慰與釋然。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下一刻,“噗”的一聲,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噴灑在碑身之上,那一行小字,瞬間被染得猩紅。
他的身軀緩緩軟倒,生機如退潮般散去。
“老丈!”斷筆秀才悲呼一聲,跪地接住了老人逐漸冰冷的屍體。
他淚流滿麵,顫抖著手,提起硃砂筆,在自己那百丈長卷的最頂端,萬民訴的首行,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老人的名字。
就在此刻,天穹之上,風雲突變!
積壓了三日的陰雲瞬間化作漆黑的漩渦,豆大的黑雨再次傾盆而下,這一次的目標,不再是漫無目的地擴散,而是精準無比地朝著那座剛剛立起的劫碑,轟然砸落!
“咚!咚!咚!”
盲鼓婆猛然睜開雙眼,雙手化作殘影,重重地擂在鼓麵之上!
三聲鼓響,如滾滾天雷,震徹四野!
“吱吱吱!”
迴應她的,是無數尖銳的嘶鳴。
四麵八方,廢墟之下,成千上萬的雨噬鼠如黑色潮水般洶湧而出。
它們冇有攻擊任何人,而是悍不畏死地衝向碑台,層層疊疊地堆積起來,竟以自己的血肉之軀,合力拱衛著那座石碑,為它撐起了一麵蠕動不休的“鼠牆”!
黑雨落下,打在鼠群身上,發出“滋啦”的腐蝕聲響,無數雨噬鼠瞬間化為黑水,但後方的同伴卻毫不畏懼,前仆後繼!
暴雨之中,一道瘦削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踏空而來。
竟是林嘯天!
此刻的他,狀態比三日前更加糟糕。
他身上的石化裂紋非但冇有癒合,反而蔓延得更深、更廣,猶如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
他的左眼,已經完全變成了一顆毫無生氣的灰色石珠。
他來了,帶著一身的死氣與決絕。
他看了一眼用生命護碑的鼠群,看了一眼逝去的哭碑匠,看了一眼悲憤的秀才與擂鼓的盲婆,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座被鮮血與黑雨浸染的石碑上。
他抬起手,遙遙一招。
“嗡!”
一道破空聲自天際傳來,始源劍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瞬間回到他的手中。
下一瞬,林嘯天身形暴起,不退反進,迎著那漫天黑雨,落在了劫碑之頂!
他雙手握劍,用儘全身力氣,將始源劍狠狠地插入了碑頂的岩石之中!
“戮仙劍獄,開!劫煞……縛天!”
他喉間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引動了劍獄之內積蓄了三日三夜的龐大劫煞之力。
刹那間,十八條粗如兒臂的漆黑鎖鏈,自始源劍與石碑的連接處爆射而出,如十八條擇人而噬的黑色怒龍,咆哮著衝向天穹,竟硬生生地將那整片降下的黑雨,牢牢地縛在了半空之中!
天空,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鎖鏈與黑雨瘋狂角力,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林嘯天全身劇烈一顫,心臟驟然停跳了整整三息,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
但他那張佈滿裂紋的臉上,卻緩緩揚起一抹猙獰的笑意。
“疼……說明我還活著。”
話音落下的瞬間,在他背後,那三百尊靜坐的石像,灰敗的眼角處,竟再次齊齊滲出了兩行猩紅的血淚。
彷彿在迴應著這場驚天動地的無聲抗爭。
天空的黑雨被鎖鏈束縛,但那股源自九天之上的惡意與詛咒,卻並未消失。
它們順著十八條劫煞鎖鏈,如億萬條毒蛇,瘋狂地湧入始源劍,再通過始源劍,灌入下方的劫碑。
而林嘯天,就跪坐在劍與碑的連接點。
他,成了這一切力量的中轉。
那足以汙染整座城池的滔天怨煞,正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沖刷著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
他那隻僅存的右眼,死死地盯著被鎖鏈捆縛的黑暗天幕,感受著身體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一點一點地,與腳下的石碑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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