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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慘白的晨光終於撕裂了厚重的陰雲,如同利刃劃破腐肉,將萬塚歸墟那死寂如淵的景象照得更加觸目驚心。
林嘯天依舊跪在那座徹底崩塌的血碑前,掌心的血肉早已與泥土凝固成醜陋的黑痂。
他的指尖,卻還在地上無意識地劃動,彷彿一座不知疲倦的石磨,要將那些刻骨銘心的名字,永遠烙印在大地深處。
“嘯天,起來吧。”淩霜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伸出素手,輕輕攙扶他的臂膀。
然而,當林嘯天被動地抬起頭,那雙曾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此刻卻空茫如淵,找不到半點焦距。
他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絕美容顏,喉結滾動,卻叫不出她的名字。
良久,他纔像個迷路的孩子,用嘶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喃喃自語:“……她叫我哥。”
這三個字,是他崩塌的記憶世界裡,唯一剩下的、帶著溫度的浮木。
“唳!”
一聲清越的鷹唳劃破死寂,斷翎鷹從高空俯衝而下,穩穩落在他肩頭,用堅硬的喙輕輕啄了啄他的耳廓。
那微弱的刺痛,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提醒他,你還活著,你必須活著。
也就在這一瞬,遠處那杆孤零零插在地上的青銅招魂幡,竟在無風的環境下劇烈抖動起來。
幡麵上,無數血色符文如活物般遊走彙聚,最終凝成一行冰冷而清晰的新字:
“林嘯天代祭:陳九章,乙醜年卒,死於玄霄宗獻祭大典。”
這行字,像是一道無聲的驚雷,不僅炸響在萬塚歸墟,更在遙遠的中州大地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中州,三百城池,一夜之間異象頻發。
有常年跑江湖的鏢師,清晨夢醒,駭然發現自己祖傳三代、早已崩斷的佩劍,竟在劍鞘中溫熱如生,劍柄處隱隱有流光閃爍。
有牙牙學語的孩童,在深夜啼哭中,不斷低語著一個個從未聽過的陌生姓名,任憑父母如何哄勸都無法停止。
更有甚者,在數十個偏遠的村落,鄉民們彷彿被同一個夢境感召,竟不約而同地在村口設下香案,焚香祭拜,口中唸叨的,卻是一個他們從未聽聞過的名號——“無名劍者”。
這些詭異的傳聞如瘟疫般擴散,迅速傳至各地官府。
然而,得到的批覆卻是一紙冰冷的斥責:“此乃戮仙邪術蠱惑人心,妖人林嘯天罪不容誅!”
一張張通緝令雪片般飛向中州各處,一隊隊精銳的捕快直撲林嘯天的家鄉雲溪村。
然而,當為首的捕頭帶著滿身煞氣,一腳踹開雲溪村祠堂大門時,眼前的一幕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祠堂前的空地上,上百柄鏽跡斑斑的飛劍,竟無主自動,齊刷刷地插在地麵,劍柄朝天,劍尖入地三寸,森然列成一座劍陣,宛如一支沉默的守陵之兵。
每一柄劍都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寒意,讓所有踏入此地的人,都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戰栗。
一名滿臉皺紋的老嫗拄著柺杖,從祠堂的陰影裡顫巍巍地走出,渾濁的眼中滿是淚水:“官爺……昨夜,我夢見一個穿黑衣的大俠,他……他替我那死在玄霄宗手裡的兒子,上了三炷香。”
她哽嚥著,聲音卻無比清晰:“他還說,‘大娘,你兒叫李青山,頂天立地,不是無名之輩’。”
歸途漫漫,黃沙撲麵。
林嘯天在淩霜月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得異常艱難。
每踏出一步,他那片混亂的識海就彷彿塌陷一分,無數記憶的碎片在其中生滅不定,讓他頭痛欲裂。
他忽然停下腳步,空洞的目光轉向路邊一座孤零零的荒墳。
那座墳的封土很新,顯然有人日日打理。
他不記得這座墳,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心痛,彷彿有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刺入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淩霜月立刻察覺到他的異常,美眸中閃過一絲決然。
她並指如劍,點在林嘯天眉心,一縷精純的星神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他枯竭的經脈,直抵那座幾近崩毀的心獄劍宮。
劍宮之內,那枚由不悔劍胎所化的核心晶體正微微震顫。
星神之力甫一接觸,晶體表麵便如水波般盪漾開來,映出了一段支離破碎的殘影:
一個瘦小乾枯的身影,每日天不亮就來到這裡,用一雙小手笨拙地捧來一捧又一捧的新土,小心翼翼地蓋在墳上。
他口中反覆默唸著:“第一百零八位叔叔,今天風大,我給你多蓋點土,彆冷著了……”
“啊!”
這段殘影如烙鐵般燙入腦海,林嘯天猛然雙膝跪地,雙手抱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我想起來了!他是……他是……”
他拚命地想要抓住那個名字,那個孩子的臉龐,可話未說完,喉頭一甜,一口滾燙的鮮血狂噴而出,濺在身前的黃土上。
那剛剛清晰了一瞬的記憶,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沙畫,再度湮滅於混沌之中。
夜幕降臨,兩人尋了一座破敗的荒廟暫歇。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淩霜月燃起一堆篝火,靜靜守在林嘯天身旁,看著他蒼白如紙的側臉,心如刀割。
忽然,一股陰冷的寒風穿堂而過,吹得篝火獵獵作響。
那杆青銅招魂幡,竟無聲無息地自虛空間浮現,倒懸於廟宇的橫梁之上。
幡麵之上,那十萬個血色名字如同流淌的岩漿,緩緩滾動,最終,定格在了最末一筆的名字上。
“趙承業”。
與此同時,廟門外傳來一陣細碎而執著的腳步聲。
哭碑童不知何時跟了上來,他瘦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懷裡抱著一捧精心篩選過的黃土。
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到林嘯天身前,將那捧黃土輕輕放在他的腳邊。
而後,他又從破爛的懷中,摸出一塊磨得光滑的石片,上麵用石子歪歪扭扭地刻著三個數字:“一百零八”。
他將石片小心翼翼地壓在林嘯天的手邊,這才抬起頭,用那雙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看著林嘯天。
“你說過……”孩子的嗓音稚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名字,不該被忘記。”
這簡單的一句話,如同一道劃破萬古黑夜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林嘯天識海中的所有迷霧!
他猛地抬眼,望著那孩子,眼中終於閃過一絲久違的清明。
他低聲重複,像是在對自己立下血誓:“對……不能忘!”
話音未落,他毫不猶豫地狠狠咬破舌尖!
劇痛傳來,精血化引。
林嘯天以身為爐,以血為墨,在心獄劍宮的最深處,以無上意誌,重新一筆一劃地銘刻那段幾乎被磨滅的因果!
當第一縷黎明的光輝透過破廟的窗欞照進來時,林嘯天猛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暗金複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深邃、更加冷冽!
他體內的九大竅穴雖依舊焦裂如枯井,但一股前所未有的新生之力,卻正從心獄劍宮的核心晶體中洶湧而出!
那不是靈力,也不是劍元,而是萬千英靈因“被記住”而回饋於他的一縷至純願力!
這股力量,雖隻有一絲,卻堅不可摧,永不磨滅!
林嘯天緩緩站起身,動作間,周身骨骼發出一陣劈啪爆響。
他俯身,拾起身旁那柄同樣在嗡鳴的“不悔”劍,目光穿越千山萬水,望向中州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們想讓我揹負罪名……那就讓我背得更重些。”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腳下的大地,整座破廟,乃至方圓百裡的萬塚歸墟,都開始劇烈震動!
那道曾將他拖入地底祭壇的血色階梯,竟再次從他腳下的土地中緩緩升起,散發著妖異的紅光,一階一階,通往未知的地心深處。
而這一次,整片廣袤的萬塚之地,那數之不儘、插滿山野的古老劍器,竟齊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劍鳴,所有劍身儘皆離地半寸,隨著他心臟的跳動,同頻輕顫!
高空之上,風雲倒卷,一隻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大金色豎瞳,悄然在雲層漩渦的中心睜開。
在那漠然無情的瞳孔深處,竟清晰地倒映出下方萬劍懸空、隨一人而動的震撼景象。
血色階梯已經完全成型,幽深的入口彷彿巨獸張開的喉嚨,散發著比死亡更加冰冷的氣息。
林嘯天握緊了“不悔”,麵無表情地看著那通往地獄的階梯他抬起腳,正欲朝著那片深不見底的血色黑暗,邁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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