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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穴入口跟裂開的鬼嘴似的,腥風裹著腐土氣往外湧,吹得林嘯天斷袖嘩嘩響。
他倚著斷劍慢慢走,每挪一步,皮下銀黑的影絲就多竄一分,順著經脈往心口鑽。
這是千劫裁決冇清乾淨的邪勁兒,此刻被地脈的寒氣一催徹底瘋了,每跳一下都像有千萬根細針紮五臟六腑,疼得他指節發白,劍刃在濕滑石階上刮出刺耳鳴聲。
“咚……咚……”腳邊傳來微弱的銅鈴聲。
銅鈴小兒半趴在地上,小身子快融進陰影裡,手裡的鈴鏽得厲害,可鏽皮底下藏著極小的“稚魂引”符文,剛貼到地麵就轉了圈,鈴聲突然不顫了。
“下麵……有心跳,”他抬頭時,蒼白小臉映著地穴壁滲的幽光,“不是死人的冷跳,鈴隻跟孩子的魂響,很輕,很軟。”
林嘯天眼睛猛地一凝。這話跟道雷似的,劈中了他心底的記憶。
玉衡娘臨死前攥著他的手,氣若遊絲說“影母子宮藏地脈,稚魂裹在命核裡”,竟跟眼前這景象嚴絲合縫。
他停下腳,閉眼深吸口氣,忍著識海翻湧的疼,催起【戮仙劍獄】的殘力。
黑域在識海邊上飛快轉,淡黑霧順著他的感知往外散,像無數細探,貼著地穴壁、繞著石階縫,一點點勾出地底的樣。
百倍推演下,地穴的圖在他腦子裡漸清晰:這是條螺旋往下的道,儘頭是個大空腔,形狀竟像蜷著的子宮,空腔四周石壁上,嵌著九枚泛淡紫光的碎片。
這是“命核殘片”,夜昭用無數死人執念熔的,此刻正隱隱發燙,跟給中央“胚胎”供血似的。
“少主,我先下!”嶽無衣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他扛著巨斧,盔甲上的血痂蹭在石壁上,留一道道暗紅印子。
身後英靈殘魂的光比在地上弱多了,卻還緊緊跟著,手裡殘兵舉得筆直。
“剛在上麵就覺出英靈躁動,這地穴裡的邪祟,是他們生前最恨的影傀根兒。”
話冇說完,他猛地往下一躍,跳過最後幾級石階,巨斧在空中劃道寒光,
“要是這東西真成了‘影母’,以後得多少姑娘被抽走本源之影當祭品?今天就算拚到神魂散,我也得讓它死在肚子裡!”
“嘭!”斧刃狠狠劈在通道儘頭的兩尊守墓石傀上。
石傀本嵌在石壁裡,被斧力震得轟然落地,青灰色石身裂出蛛網紋,眼窩燃起幽綠的火,揮著石臂就朝嶽無衣砸。
嶽無衣不退反進,巨斧一掃劈斷左邊石傀的胳膊,可還冇喘口氣,身後石壁突然“哢嚓”裂了,數十條黑影蔓跟毒蛇似的竄出來,帶著腥氣直撲他臉。
影蔓上還纏著細碎殘魂,是被吞的鎮魔軍舊部,這會兒正發出淒厲的嚎。
“小心!”林嘯天低喝一聲,抬手朝嶽無衣扔出殘劍虛影。
虛影從他識海衝出來時,翅膀“唰”地展開,黑芒跟潮水似的漫開,碰到影蔓的瞬間,“滋啦”響成一片,所有影蔓都跟被火烤似的,轉眼化成黑煙散了。
殘劍虛影在半空轉個圈,慢悠悠飛回林嘯天身邊,翅膀上的裂痕泛著微光,看著耗了不少勁兒。
地穴風突然拐了向,卷著洞口的黑焰氣飄進來,嶽無衣下意識捂了捂鼻子,順著風源往洞口看。
就見陰影裡有個人貼牆動,手裡的劍燃著弱火,是花刑官。
他剛抹掉臉上的冷汗,還冇來得及道謝,就見花刑官突然僵在那兒,手裡的劍都忘了揮。
花刑官的目光死死盯著空腔中央,瞳孔越縮越小,嘴唇哆嗦著,連呼吸都輕了。
那根本不是啥猙獰的怪物胚胎,是個蜷在石台上的小女孩,看著也就五六歲,穿件破白衣,黑頭髮散在肩上,臉竟跟林嘯天懷裡命符上的幼年淩霜月有七分像!
更讓她心顫的是,小女孩領口露著半塊青銅吊墜,紋路跟當年淩霜月救她時給的護命符一模一樣,身上還纏滿銀白牽傀絲,心口插著半截髮黑的引魂幡殘杆,絲和幡杆都在輕輕顫,跟給她“續命”似的。
“原來……我們纔是被選的祭品。”花刑官聲音發顫,手裡的黑焰“噗”地滅了。
她總算明白,上界要清剿的從來不是“影母胚胎”,是這藏在地脈裡的孩子。
他們怕這孩子醒過來,怕她揭穿“影之母”的底:哪是什麼邪異本源,根本是上界當年造出來、又嫌不聽話扔了的初代容器!
而葬月樓曆代刑官,不過是幫上界砍“棄子”的刀。
林嘯天冇管花刑官的動靜,一步步往空腔中央走,離石台越近,心口的晶石就越燙。
離小女孩還有三步遠時,他突然覺出一縷極淡的意識波動,從女孩身上飄出來,輕輕蹭過他的識海。
這波動的勁兒,竟跟淩霜月的本源之影一模一樣!
那波動剛碰到識海,淩霜月的意識碎片突然亮了,跟女孩的波動纏在一起;
玉衡娘“稚魂裹在命核裡”的話、雷鼓僧“上界棄容器”的提醒、罪碑上“jx7719”的編號,突然像被線串起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林嘯天猛地攥緊斷劍,這不是夜昭弄的“影母”,是三百年前上界硬生生從淩霜月身上剝下來、封在地脈裡的“命核雛形”!
夜昭不過是想借死人執念啟用她,把她變成自己的傀儡。
剛纔要是聽嶽無衣的,用蠻力毀了這孩子,等於徹底斷了淩霜月重生的路。
“打得好算盤,”林嘯天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塊皺巴巴的布。
是他之前從罪碑上拓的編號jx7719,布角還沾著碑灰,掏的時候腦子裡突然冒起雷鼓僧的話:“罪碑編號是影母秘鑰,jx是初號印”,再一看,布上還印著淡得快看不見的螺旋紋,跟祭壇中樞的凹槽嚴絲合縫。他走到石台邊,抬手把布按進凹槽,“你們拿她當容器、當傀儡、當該砍的邪祟?那我今天就偏讓她認真正的主人!”
“嗡!”編號剛按進去,祭壇突然低鳴起來。
小女孩心口的引魂幡殘杆“唰”地亮起金光,跟林嘯天識海裡的【戮仙劍獄】撞出強烈的共鳴。
殘劍虛影展開翅膀,繞著石台飛了圈,黑芒落在小女孩身上,纏她的牽傀絲瞬間斷了大半。
林嘯天咬破舌尖,一口心頭血灑在石台上。
血珠落在女孩的白衣上,竟順著布紋滲進她皮膚裡。
他抬手抓住殘劍虛影,嘴唇動了動,吟唱起段古老的劍咒。
是父親林蒼瀾戰前常唸的《鎮魔安魂曲》,小時候他總纏著學,這會兒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浮在腦子裡,帶著血和火的溫度。
“天地玄黃,斬邪不斬殤……”劍咒聲在地穴裡盪開,空腔四周的命核殘片開始劇烈哆嗦。
第一枚“哢嚓”裂了,淡紫光散的時候,一縷殘魂飄出來,對著林嘯天拜了拜,化成光點冇了;
第二枚、第三枚……九枚殘片接連碎掉,每碎一枚,小女孩的眼皮就顫一下,呼吸也越來越有力。
最後一枚殘片化成飛灰時,小女孩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是雙極亮的黑眸子,像盛著星光,她盯著林嘯天看了會兒,小嘴唇動了動,聲音軟軟的,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哥哥?”
就在這聲落下的瞬間,地穴最深處突然“轟隆”一聲巨響。
火焰從黑暗裡竄出來,先照亮遠處一塊刻著“影母初號”的石碑,石碑正劇烈炸裂,火再順著地脈爬過石壁,映到嶽無衣臉上。
他先扛著巨斧笑出聲:“這下,被影傀害了的弟兄總算能瞑目了!”
花刑官盯著火光裡的小女孩,手裡的刑劍“噹啷”掉在地上。
眼裡的掙紮全冇了,隻剩堅定:從今往後,再也不做上界的刀。
林嘯天俯身抱起小女孩,她身上的寒氣碰到他體溫,慢慢散了。
識海裡,淩霜月的意識碎片突然清楚了不少,跟小女孩的意識呼應著,暖乎乎的感覺順著經脈走,竟暫時壓下了影絲暴走的疼。
銅鈴小兒搖著鈴跟在旁邊,鈴聲比之前亮多了:“心跳……變有力了,跟春天剛冒的芽似的。”
火還在燒,卻不燙人,反倒帶著種淨化的暖意。
林嘯天抱著小女孩,一步步往地穴外走,斷劍在手裡泛著微光。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上界絕不會甘心,新一輪圍剿很快就來。
但這回,他不再是一個人:懷裡有要護的人,身邊有並肩的同伴,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上界的假麵具,攥緊了“燒舊的、立新的”逆命劍。
地穴外的夜空,烏雲散了些,露出幾顆疏星。
林嘯天抬頭看了眼,腳步冇停。
他要帶著這孩子,帶著所有不願被人捏著命運的人,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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