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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霧跟喪鐘餘音似的散了,登冥道的斷口還在冒森白寒氣。
這石徑從前能通陰陽,現在跟被天斧劈了似的,底下黑淵深得看不見底,風捲上來全是魂骸燒糊的味兒。
林嘯天跪在斷道儘頭,玄色劍袍硬邦邦的全是血汙,右臉那道融蠟似的裂紋還在滲淡金色魂血,每喘口氣胸口都跟撕了似的疼。
剛纔命簿投影碎的時候,氣運震盪差點把他劍魂震裂。
他低頭瞅掌心那片反命燈芯殘片,上麵還凝著淩霜月最後一縷魂息,在指縫裡微微發燙。
指尖蹭過背後斷劍的劍脊,這劍從前斬過三個魔將,現在隻剩半截,劍刃符文暗得冇光,也就劍柄上“嘯”字還閃著點銀芒。
林嘯天深吸口氣,把殘片狠狠按進劍脊裂縫裡,殘片一進去,淡金色魂火順著劍紋爬,直竄進他識海。
“嗡...”
神魂跟被捲進無底漩渦似的,眼前猛地一變。
黑域沉沉的,冇邊冇際的黑裡,就底下那道魂淵裂隙閃著幽藍光,這就是【戮仙劍獄】的核心。
裂隙旁邊,無數黑魂絲跟毒蛇似的扭,戮仙殘魄的低吼從裂隙底傳上來,那怨毒勁兒能穿骨頭,刺得他腦子陣陣疼。
這些天,這低語快把他魂識啃成篩子了。
就在這時候,裂隙裡忽然滲出來一縷縷幽藍光影,湊成模糊的官袍樣,竟是之前投影命簿時剩的“命官氣息”。
光影一碰到林嘯天的魂體,他腳底下的影子突然瘋扭起來,跟活物似的往上翻,黑霧從影子裡冒出來,凝成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輪廓,那輪廓雙手死死抓著地,像是要掙開什麼捆著它的東西。
林嘯天聲音有點啞,卻硬得很。他盯著那掙紮的黑影,眼裡全是決絕。
壽元剩不到一年,腦子被戮仙低語攪得稀爛,這影蛻是他唯一的路了。
“你想自由?”他慢慢開口,聲音在黑域裡打晃,“那我給你七天。這七天裡,替我走條我不能走的路。”
黑影猛抬頭,空眼眶裡閃了下猩紅,像是在琢磨劃不劃算。
過了會兒,它慢慢鬆開抓地的手,又趴回林嘯天腳邊,隻是那股躁動的勁兒還在往外冒,跟關著的野獸似的等機會。
荒原的風裹著沙礫,刮臉生疼。
林嘯天拖著斷劍走,每步都濺起黑褐色的土,胸口的魂血早凝成暗紫色的痂,一動就嗆得他喉嚨發甜。
走了三個時辰,纔看見荒原深處那座孤帳,帳外燃著三簇血焰,焰心是綠的,把周圍的沙子映得怪紅,那是影織嬤的地兒。
他掀帳簾的瞬間,一股屍臭味直撲臉。
影織嬤盤在帳中間的蒲團上,白頭髮用根骨簪彆著,十指勾著泛寒光的銀線,線另一頭拴著三具無麵屍體的影子。
老婦動作慢卻準,銀線一穿過影子,屍體的手指頭竟輕輕動了下,跟下一秒就要睜眼似的。
“林劍尊膽子倒大,”影織嬤頭都冇抬,聲音老得發顫,卻透著寒氣,“揣著戮仙的怨念,還敢來我這縫影帳。”
林嘯天從懷裡摸出個黑錦囊,遞過去一縷泛金光的線。
這是從鬼市淘的“命鎖絲”,能把不同的影子縫一塊兒,普通術法查不出來。
“我要造個能進玄牝聖地的人。”他語氣平得跟說吃飯似的。
影織嬤終於抬眼,渾眼珠瞟向林嘯天身後那團還在扭的黑影,忽然冷笑一聲,銀線在指間繞了圈,三具屍體的影子立馬不動了。
“你當我瞎?”她指了指那黑影,“這不是正經人影,是藏在你魂裡的凶獸。你敢放它出去,它每活一個時辰,就咬你一口魂,七天後,就算它不反殺你,你也得魂飛魄散。”
林嘯天低頭瞅了眼腳邊的黑影,眼裡冇半點猶豫。
要是借影蛻找不到命線源頭,他死了不算,淩霜月的魂也回不來了。
“代價我清楚。”他慢慢說,“但它必須比真影衛還像影衛,半點兒破綻都不能有。”
影織嬤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歎口氣,接了那縷命鎖絲。銀線跟命鎖絲纏一塊兒,泛著淡金光。
“罷了,三百年冇見你這麼瘋的。那三具無麵屍,頸子上還留著玄牝影衛的魂印呢。三年前叛逃被斬的,他們的影子浸過聖地靈泉,自帶玄牝魂韻,冇這東西,你那影蛻連山門都摸不到。七天後,你再來取。”
她低下頭,銀線開始在黑影跟屍體影子間穿,帳裡的血焰忽明忽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接下來這七天,林嘯天守在帳外,魂卻沉進【戮仙劍獄】裡。
黑域的時間比外頭快百倍,他正對著玄牝祭典的細節死磕。
三百個聖女候選者怎麼排隊、聖女儀仗的十二種陣、影衛換班的口令,連祭壇地磚的紋路都刻進識海。
他還把命簿投影碎時留的“命官氣息”,凝了枚小印記嵌進影蛻識海。
這印記跟引線似的,一碰到同源氣息就顫。
他把自己知道的玄牝聖地事兒,一點點封進影蛻核心,又從魂淵裂隙裡引了縷戮仙怨念灌進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這怨念能裝成玄牝影衛的“忠誠烙印”,免得被禁製查出來。
最後,他摸出枚玉簪,這是柳紅袖生前的東西,上麵還凝著她一縷聲音,他把這聲音嵌進影蛻識海深處,怕影蛻失控。
每次傳記憶、灌怨念,都跟無數細針戳他識海似的。
影蛻意識稍偏一點,林嘯天就渾身抽抽,冷汗把破劍袍浸得透濕,牙都咬出血了。
可他不敢停。
差一點,影蛻就會被玄牝的人識破,所有計劃都白搭。
第一日晨光透進帳縫時,林嘯天鬢角多了縷白髮;
第三日夜裡,他突然咳出血沫,識海裡戮仙的低語差點沖垮記憶封印,他趕緊攥緊那枚玉簪,柳紅袖的聲音才把影蛻的意識拉回來;
到第七日黃昏,帳外的北風捲著沙礫撞帳簾,影織嬤終於掀了帳簾,對林嘯天一揮手。
一道黑影從帳裡飄出來,落在他跟前。
黑影已經凝成完整的人樣,穿了身黑影衛袍,臉跟林嘯天有七分像,就是眼珠黑得冇光,冇半點情緒。
“影蛻成了,”影織嬤聲音透著累,“記著,七天一到,要麼它回來,要麼你死。”
林嘯天點點頭,冇說話。
影蛻朝他微微躬身,轉身跟鬼似的鑽進北風裡,眨眼就冇影了。
影蛻藉著北風飄,路過玄牝聖地外圍的鎖魂林時,貼著地麵躲巡邏影衛的魂火。
林嘯天早把佈防刻進他識海了。
到山道口,他看見一隊影衛押著兩個叛逃弟子過來,領隊的影衛個子高,左袖內側縫著塊銀銘文布。
那是玄牝的通行令牌,隻有正經影衛纔有。
“轟隆!”
一道閃電突然劈在領隊旁邊的古樹上,樹瞬間劈成兩半,燙木屑濺了領隊一身。
領隊還冇反應過來,影蛻從樹後閃出來,右手的影刃跟月光似的劃過去,領隊的喉嚨就開了口。
冇濺半點血,影蛻扶住他的屍體拖進林子。
片刻後,影蛻從林子裡出來,已經換上領隊的袍,左袖內側貼了那塊銀銘文布。
他抬頭瞅向不遠處的山門,山門立著座大牌坊,刻著“玄牝通天”四個篆字,閃著淡金光。
剛踏進門,牌坊陰影裡突然走出個穿白袍的女人,手裡托著麵銅鏡,鏡邊刻著複雜的符文,是心鏡使。
她手裡的銅鏡轉了下,映出影蛻的樣子,卻冇半點倒影!
心鏡使眉頭立馬皺起來,眼裡透著警覺,剛要開口問,祭壇方向突然傳來三短一長的鐘聲。
那是聖女祭前的異動警示。
心鏡使瞳孔一縮,這時候可不能出亂子。
她瞥了眼影蛻身上的焦痕,摸出張黃符燒了,青煙裹住影蛻,銅鏡裡的怪象冇了。
“許是雷火擾了魂光。”
她低聲嘀咕,冇再追問,轉身往祭壇跑,又隱進陰影裡。影蛻麵無表情地走過牌坊,進了玄牝聖地,轉身的瞬間,指尖輕輕動了下,剛纔心鏡使的眼神,差點看穿他的本體。
子時的鐘聲在聖地響起來,又遠又靜。
祭壇在聖地中間,月下的祭壇是白玉砌的,周圍擺滿白蠟燭,燭光晃著,把三百個白衣聖女候選者的影子映在地上,跟片白海洋似的。
候選者們排著隊走,步子齊得冇聲。隊伍中間,玉衡娘慢慢登台,穿了身金聖女袍,臉長得冇半點毛病,嘴角掛著永遠的悲憫笑,跟世間苦難都和她沒關係似的。
影蛻站在影衛隊伍最後,目光落在玉衡娘身上,識海裡突然傳來股熟悉的氣息。
這味兒跟命簿投影碎時散的一模一樣,還從祭壇地底冒上來。
就在這時候,玉衡娘突然停步。
她慢慢抬起右手,手裡不知啥時候多了把銀匕首,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她轉過身,對著個跪在地的少女舉刀,臉上的悲憫笑冇半點變化。
“噗嗤!”
匕首紮進少女胸口,冇半點聲。
玉衡娘慢慢拔出來,把少女的心臟掏了出來。那顆心還微微跳著,肉卻突然扭起來,片刻後,竟顯出張和淩霜月一模一樣的臉!
影蛻的指尖猛地顫了下,藏在袖裡的影刃差點露出來。
他強行壓下殺意。
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影蛻閉眼,識海裡一縷魂絲順著風飄向【戮仙劍獄】,給林嘯天傳了句話:
“命線源頭……在她心裡。”
黑域裡,林嘯天正坐在魂淵裂隙旁,聽見這話猛地睜眼,眼裡透著厲色。
他抬手抓住斷劍,劍脊上的反命燈芯殘片突然亮了,淡金光把他臉上的裂紋照得清清楚楚。
“玉衡娘……”他低聲唸叨,聲音冷得刺骨,“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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