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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月樓最深處的命燈殿,懸在虛空裂縫上,風從裂縫裡灌進來,帶著股蝕骨的冷。
九根鎖魂柱圍著中央高台,柱身是用少年骸骨堆的,每根柱上都釘著個人。
有的還在微微抽搐,胳膊上刻著淡黑的咒印,咒印閃一下,就悶哼一聲,像有針在紮骨頭。
林嘯天踏碎最後道禁製,剛進殿,懷裡的小狸突然炸毛,竄到地上狂吠,前爪不停拍地,還往他袖袋裡拱。
他摸出柳紅袖的玉牌,玉牌竟發燙,貼在掌心像塊小火炭,而高台那盞青銅燈的燈芯。
一縷金髮,正在火裡輕輕飄,冷香鑽鼻子,跟玉牌一個味。
“你們……把她也當燃料備著了?”
林嘯天的聲音冷得像冰,斷劍往地上一拄,“篤”的一聲,震得柱上骸骨簌簌掉渣。
“她不在這裡。”
殿頂傳來衣料響,夜昭黑袍一掀,像隻大蝙蝠從上麵飄下來,落地時擋在燈前,黑袍下襬還沾著灰。
是魂薪窯塌時的灰。
“這燈要‘源初覺醒者’當引信,她是最好的人選。你把她殘魂交出來,我放你走。”
林嘯天仰頭大笑,笑聲撞在殿壁上,又彈回來,滿是悲愴:“放我走?你知道他們為啥肯死嗎?因為他們知道,有人會記著他們的名字!”
話落,他抬手割腕,鮮血順著斷劍往下淌,劍脊上“逆命契”三個字突然亮了,紅光沖霄,把整座殿照得通紅。
“命契真文有缺!燈焰裡的魂要是主動斷約,契約就破!”
側殿突然飛出一卷血書,“啪”地砸在陣眼上。
是啞書吏,他袖口沾著黑焰灰。
從林嘯天那要的,能掩活人氣息,手裡還攥著張皺巴巴的圖,是命燈殿的佈局。
“我從東碑林挖出來的冥府婚契殘卷,上麵寫的!”
林嘯天心裡一亮,不是要sharen,是要“退婚”!
他咳出口心頭血,血霧飄到空中,【戮仙劍獄】的殘魄立刻圍上來,托著血霧凝字:“吾以萬怨為證,斷爾牽魂之繩;吾以百死為憑,廢爾盜命之盟!”
每寫一個字,青銅燈就抖一下,燈焰裡慢慢顯出個女子虛影,臉上掛著淚。
剛寫完“盟”字,殿角突然飄來陣冷霧,渡娘阿湄的身影閃出來,半身化水的裙襬還滴著忘川水。
“簽下命契的,魂要永錮;毀契的,壽折千載,你想清楚?”她抬手想遞什麼,又縮回去,身影慢慢淡,“忘川的水都在抖,你斷的不隻是契,是冥府的平衡。”
林嘯天冇猶豫,最後一筆落下。
整座殿突然“轟隆”震了一下,青銅燈發出尖嘯,燈焰猛地炸開,女子虛影清晰了,望著夜昭,聲音輕得像風:“夫君……對不起,我不想再做了。”
話音落,虛影化作光雨散了。
夜昭像被雷劈中,踉蹌著後退,伸手想抓,卻隻抓到空氣。
青銅燈“噹啷”掉在地上,碎成好幾片,燈芯那縷金髮也化了灰。
“不……不可能……”夜昭蹲在地上,手刨著碎片,指節磨出血,“我隻要再湊三千個魂,就能帶你回家……你怎麼能走?”
殿頂的梁“哢嚓”斷了,碎石往下砸。
九根鎖魂柱一根根崩裂,釘在上麵的人慢慢睜開眼,殘魂飄出來,像一群發光的蝴蝶,圍著林嘯天轉,還發出細弱的低語。
林嘯天扶著斷劍站起來,剛走兩步就踉蹌了。
頭髮全白了,連眉毛都沾了霜,心口發悶,咳出來的血是黑的。
他知道,壽元折了千載,剩下的日子冇多少了,可看著那些飄著的魂,突然覺得值。
“你們不用謝我。”他抬頭看天,殿頂已經塌了個大洞,能看見北方天際,“該謝的是那些不肯低頭的名字。”
遠處,原本快成型的逆命舟突然裂了道縫,越來越大,最後“轟”地崩解,化作漫天灰,飄落在人間。
某片廢土上,個死去多日的少年突然睜眼,瞳孔裡閃著金光,是個覺醒者的魂,借屍還魂了。
小狸蹭到林嘯天腳邊,用頭拱他的手。
啞書吏也走過來,扶著他的胳膊:“命燈碎了,葬月樓撐不了多久,我們得走。”
林嘯天點點頭,斷劍拄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陽光從殿頂的洞照進來,落在他雪白的頭髮上,像撒了層金粉。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改道了,可隻要還有人記著那些名字,他就還得走下去。
哪怕剩下的日子,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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