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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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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亮之後------------------------------------------,天已經全亮了。,冇有急著上樓。晨光從樓梯間的窗戶打進來,照在水磨石地麵上,反射出一層薄薄的白光。幾個早起的老頭老太太拎著菜籃子從樓上下來,跟他打招呼,他也點頭應了,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像是昨晚什麼都冇發生過。,他才掏出鑰匙開門。。日光燈開著,桌子上的羊皮卷和龜甲還在原來的位置,窗戶關得嚴絲合縫,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味。。,用右眼把整個屋子掃了一遍。左眼看到的是一個普通的出租屋,傢俱陳舊,東西雜亂,茶幾上還擱著半碗冇吃完的泡麪。右眼看到的也是一樣——冇有任何多餘的影子,冇有任何灰濛濛的蠕動。。,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抬起頭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些憔悴,眼睛裡帶著紅血絲,但右眼那一層淡灰還在,跟平時冇什麼兩樣。,走到桌邊,把羊皮卷和龜甲重新包好,塞進一個帆布袋裡。然後走進臥室,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老式的樟木箱子。,六十公分見方,四個角包著銅皮,鎖頭已經鏽得不成樣子。這是爺爺留給他的遺物之一,他媽一直想扔掉,他冇讓。,上麵拴著一把隻有拇指蓋大的銅鑰匙。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三圈半,哢噠一聲,鎖開了。。幾本發黃的線裝書,一捆用油紙裹著的香,一個巴掌大的銅製香爐,還有一遝手稿——爺爺生前寫的,紙張已經脆得像乾透的樹皮,翻起來嘩啦啦地響。,從箱子底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第一頁直接就是正文,用毛筆寫的,字跡潦草而有力。爺爺的字一向很醜,但每個字的筆畫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透著一股狠勁兒。。

這一頁殘缺了將近三分之一,被蟲蛀得千瘡百孔,但殘留的文字足夠他辨認——

“聽屍者,不辨形色,唯耳通竅。聞人聲則學之,學之則近之,近之則侵之。侵者,奪其聲以為己用。驅之之法,日出則退,或以鎮物隔之。”

後麵是一行小字,寫得比正文更潦草:

“鎮物,取死者生前最懼之物,置於其麵,可退。若無其物,取同類之骨亦可。”

“同類之骨。”秦陵皺著眉頭重複了一遍。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要趕走一隻聽屍,需要另一具屍體的骨頭。爺爺在手稿裡寫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記錄一個生活小竅門。

他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冇有被蟲蛀,但上麵的字跡明顯不同於前麵,不是記錄,而是一段類似日記的文字:

“甲子年臘月十七,大雪。秦家祖訓,曆代隻傳一人。吾傳於陵兒時,彼尚在繈褓。今陵兒已七歲,右眼開,能見死念。吾不知此乃福是禍。蘇家來信,言辭急迫,言顱骨將現。吾已老邁,恐不能護陵兒周全。望列祖列宗庇佑,使秦家血脈勿斷於我手。”

秦陵合上薄冊,沉默了很久。

爺爺在他七歲那年去世,死於腦溢血。他記得那天爺爺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曬太陽,忽然就歪倒下去,送到醫院已經冇了心跳。從發病到去世不到兩個小時,冇留下任何遺言。

但現在看來,爺爺早就把遺言寫好了,隻是冇來得及親口告訴他。

他把冊子放回樟木箱裡,鎖好,把箱子重新推進床底。然後開啟衣櫃,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簡單的黑色T恤、深灰色外套,頭上扣了一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

他把裝羊皮卷和龜甲的帆布袋挎在肩上,出門下樓,伸手攔了輛計程車。

“去哪兒?”

秦陵報了一個地址,那是蘇文秀昨天留給他的那個單位地址——市考古研究所,西城區。

計程車開了將近四十分鐘,在一棟老式的灰色辦公樓前停下來。樓不高,五層,外牆貼著八十年代的那種白色馬賽克瓷磚,不少地方已經脫落,露出裡麵黑乎乎的水泥。門口冇有掛牌子,隻在大門一側的牆麵上釘了一個不起眼的銅牌,上麵寫著:“市文物考古研究所”。

秦陵走進去,被保安攔住了。

“找誰?”

“田野調查科的蘇文秀。”

保安拿起座機打了個內線電話,說了兩句,放下電話對他點了點頭:“二樓,208。”

樓梯很窄,木質的扶手被磨得發亮。秦陵上樓的時候,注意到這棟樓的氣味——不是普通的辦公樓那種消毒水和列印機的味道,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氣息,像是舊書庫和地下室的混合體,乾燥中帶著一股隱約的黴味。

208的門半開著。他敲了敲門框。

“進來。”蘇文秀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秦陵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靠牆放著兩排鐵皮檔案櫃,櫃頂堆滿了紙箱和標本盒。正對門是一張老式的實木辦公桌,桌上擺著一台顯微鏡、幾個培養皿,以及一台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精密儀器。牆邊的玻璃櫃裡陳列著幾件出土文物,有陶罐、青銅碎片、幾枚生鏽的鐵箭頭,標簽上註明瞭出土地點和年代。

蘇文秀坐在辦公桌後麵,白襯衫外麵套了一件白大褂,頭髮依然紮成低馬尾,無框眼鏡下的眼睛有些疲憊,但目光依然很穩。

“你來得比我想的早。”她把一個檔案夾合上,推到一邊。

“睡不著。”秦陵在辦公桌對麵的摺疊椅上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蓋上,“你昨晚說今天要跟我說清楚。現在可以說了吧。”

蘇文秀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給他倒了杯水。

“先說結論。”她坐回椅子上,雙手十指交叉擱在桌麵上,像是在做一場正式的彙報,“你昨晚收到的包裹,是一封邀請函。送包裹的人是一個冇有臉的人。”

“冇有臉?”

“字麵意思。”蘇文秀頓了頓,“我昨晚上回來之後查了資料。關於這種冇人記得住的長相的人,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主觀因素——比如目擊者的記憶受到了某種乾擾。另一種是客觀因素——那個人確實冇有固定的麵部特征。”

“哪種可能性更大?”

“第二種。”蘇文秀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本子,翻開其中一頁,上麵用鉛筆潦草地畫了一個人形輪廓,“這不是我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三個月前,我們在黃河流域做田野調查,在一個廢棄的村落裡發現了一處遺蹟。當時現場有一具儲存完整的乾屍,麵部儲存得相當完好。但等到第二天我們帶裝置回去的時候,乾屍不見了,所有在場的人都說記得乾屍的存在,但冇有人記得乾屍長什麼樣。”

她把本子翻到另一頁,上麵用大寫字母寫著兩個字。

“死念。”

秦陵的右眼微微跳了一下。

“這個詞我在龜甲上看到過。”他說。

“對。龜甲上刻的是一種秦國的祭祀用語。‘死念’在秦國的語境裡,指的不是簡單的對死者的懷念,而是一種具體的物質——活著的人在臨死前產生強烈執念時,釋放出的一種殘餘能量。說白了就是死人的念想。”

蘇文秀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考古學常識。

“秦國有一個特殊的祭祀體係,專門用來收集和處理這種能量。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下令銷燬了大量相關文獻,所以現代考古學對這套體係的瞭解非常有限。但那塊龜甲上的文字,恰好是那一批被銷燬內容的一部分。”

秦陵把龜甲從帆布袋裡取出來,擱在桌上。

“上麵到底寫了什麼?”

蘇文秀拿起龜甲,用一根鉛筆指著上麵那些纖細的秦篆,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

“始皇三十七年,冬,帝崩於沙丘。遺命以顱器盛其念,藏於九地之下。擇秦氏守之,擇蘇氏護之,擇王門為道。待時而出,可啟長生。”

她放下鉛筆,看著秦陵。

“‘顱器’就是那塊羊皮捲上標註的東西——長生之顱。首級的首級,不是指秦始皇本人的頭顱,而是一個用來儲存死唸的容器。秦始皇臨死前,把自己的執念封進了這個容器裡,埋在一個極其隱秘的地方。秦家負責守,蘇家負責護,王家負責專門打通前往埋藏地的道路。”

“所以我姓秦,你姓蘇,”秦陵說,“王家是誰?”

“你還問誰?昨晚上給你送貨來的那個胖子。”

“王半月。對,他家確實是摸金校尉。”

“王家的祖先是曹操帳下的摸金中郎將,專門負責打探地形、破解機關、開辟墓道。說白了就是盜墓賊裡的技術骨乾。秦始皇建完那座真正的陵之後,把工匠全部殺了,但王家的祖先當時冇被殺,因為王家的角色不是工匠,是給陵墓開通天之路的道士後裔。”

秦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蘇家呢?”

“我們是守陵人。傳女不傳男。”蘇文秀說,“我母親是上一代守陵人。她在三年前去世,去世前一天把這副擔子交給了我。你爺爺去世之前,給我母親寫過一封信。那時候我才十幾歲,不明白那封信的意思。後來我把信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才明白你爺爺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你的右眼七歲就開了。”

秦陵拿著水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右眼開,叫做‘靈視’,是秦家血脈特有的標誌。擁有靈視能力的人,能看到活人看不見的死念殘留。這個能力在古代秦家是被當作神聖的傳承,但在現代,它是一種詛咒。因為你一看到那些東西,那些東西也會看到你。”

秦陵想起了昨晚上那些“聽屍”將腦袋轉向他的那一瞬間,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我聽到的那個聲音——”

“對,”蘇文秀打斷他,“那個聲音不是給你傳達什麼資訊。那個聲音是那些東西用來鎖定你的。它們聽過你說話,記住了你的聲音,然後就能確定你是秦家的人。你爺爺當年刻意隱姓埋名,搬到鄉下住,就是為了藏住你。但現在藏不住了。”

秦陵把手裡的水杯放下,盯著蘇文秀的眼睛。

“那張羊皮捲上的地圖,是不是就是通往真正的秦始皇陵的路線?”

蘇文秀沉默了兩秒。

“是。”

“你要我帶你去?”

“不是帶我去,”蘇文秀說,“是我跟你一起去。蘇家的使命不是阻止秦家人去找那座陵,而是確保找到陵的人必須是一個合格的秦家傳人。如果你不合格,或者像你爺爺信裡擔心的那樣扛不住那種力量,蘇家的職責就是在你抵達那座陵之前阻止你。”

“怎麼阻止?”

蘇文秀冇有回答。

但從她眼裡一閃而過的東西,秦陵讀出了答案。那個答案不需要說出口,因為她身後的灰色影子已經替他回答了。

“如果我不去呢?”秦陵問。

“你可以不去。”蘇文秀說,“你可以把東西交給我們研究所,我們會按流程處置。但是有一個問題。”

她把龜甲翻過來,指著背麵那兩個刻骨的大字。

“死念。”

“龜甲上的文字是秦國文書的一種加密格式,我昨晚對照了已知的所有出土秦簡,隻能解讀出七成。剩下的三成,需要王家祖傳的那種解碼方法才能全部解開。所以你如果想弄明白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必須帶上王半月。”

她頓了一下。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昨晚襲擊你的那些聽屍,三天之內會再次找到你。它們是靠你的聲音鎖定的,隻要你的聲音存在,它們就能一直追著你。下一次來的,就不隻是聽屍了。”

“還有更高階的?”

“視屍。”

秦陵想起了爺爺手稿裡對五感屍變的排級。聽屍是最低階的,冇有眼睛,隻能靠聽覺。視屍高一級,渾身長滿眼睛,對光線極其敏感,一旦被它凝視,就會被拖入死者生前最後看到的畫麵。

“天亮之前,我們出發去黃河。”蘇文秀站起來,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衣架上,露出裡麵已經穿好的衝鋒衣,“我去收拾最後一批裝備,你去找王半月。下午三點,我們在西三環外的那個加油站碰頭。”

秦陵也站起來,拎起帆布袋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站住了。

“蘇文秀。”

“嗯?”她在整理儀器箱,頭也冇抬。

“你怎麼能在鬼市守了我三個晚上,我卻一次都冇發現你?”

蘇文秀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往箱子裡放東西。

“因為你們秦家人看得到死人身上的痕跡,但看不到活人身上的偽裝。我這三年蹲了四十多個遺址,我知道怎麼讓人不注意到我。”

秦陵冇有再問。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裡那股舊書庫的味道依然很濃。他走下樓梯,經過保安室的時候,保安正在看手機。看見秦陵出來,保安衝他點了點頭,彆的話冇多說。

秦陵走出大門,站在街邊等出租。

秋天的陽光灑在路麵上,乾爽而溫暖。幾個孩子在人行道上踢球,笑聲清亮。一輛灑水車慢慢開過,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短短的彩虹。

他站在這片明亮的日常畫麵中央,卻覺得有一層看不見的幕布正從頭頂慢慢地落下來。

那些東西以前活在這個世界之下,幾千年冇有人打擾。昨晚之後,它們被驚醒了。

幕布正在被人揭開。

計程車到了,秦陵拉開車門坐進去,說了王半月的地址。

車子開了兩條街,他掏出手機給王半月打了個電話。

“胖子,裝備準備得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像是在翻一堆鐵器。

“差不多了。洛陽鏟、探陰爪、登山繩、防毒麵具、冷焰火、急救包,還有兩套工兵鍬。彆的零碎我還在往外刨。”

秦陵停頓了一下。

“再多帶一樣東西。”

“什麼?”

“鎮魂釘。有多少帶多少。”

王半月沉默了兩秒,語氣變得很沉:“路上會遇到多少?”

秦陵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想起昨晚潘家園路燈下那一幕。那些並列在牆根陰影中的冇有眼睛的黑影,今天還冇有登場。

“越多越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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