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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京嬋又重生了。
意識回籠的那一刻,她首先感受到完好無損的喉嚨並冇有被濃煙灼爛,光滑柔軟的麵板也冇有焦黑剝落的皮肉,最後纔是脊背,也冇有因為跳樓而斷裂。
她赤腳站在臥室的羊絨地毯上,腳趾陷進柔軟的絨毛裡,冰涼從腳底竄上來,沿著小腿的骨骼一路攀升,最後停在膝蓋窩裡,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窗外在下雨。
彷彿要把整座城市從地基上掀翻,雷鳴轟然炸響,天空被撕裂出一道道慘白的傷口,雨水從那些傷口裡傾瀉而下,砸在玻璃上。
她站在窗前,盯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絲綢睡裙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背上,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蝴蝶骨。
烏黑的長髮散在肩頭,髮尾微卷,襯得脖頸愈發纖細蒼白。
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揚,本該是明豔驕縱的長相,卻因為她眼底那抹怯生生的溫順,變成了一種讓人心癢又矛盾的美。
任何人看了都會愣一下,越看越想看,越看越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勾著你,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點的漂亮。
殷京嬋眨了眨眼,眼眶有些乾澀,她冇有哭。
眼淚是她很久以前就流乾了的東西,她隻是害怕,怕到骨頭縫裡都在發抖的害怕。
第四次死亡來得太安靜了,安靜到她甚至來不及喊一聲疼。
烈火吞噬她的時候,她的喉嚨被濃煙堵死了,隻能無聲地張開嘴啞聲呼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麵板在高溫中捲曲、焦黑、剝落,像一朵被燒焦的花。
所以第五次睜開眼的瞬間,她想吐。
生理上的不適加上深入骨髓的恐懼被喚醒,她蜷縮在地毯上,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疼得說不出話,也不敢出聲。
她花了整整十分鐘才重新站起來。
十分鐘裡,她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前四次死亡的細節,和那群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的麵孔,還想到了一個名字。
於秉臻。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本小說,那於秉臻就是當之無愧的女主角,所有人都應該喜歡她,連命運都格外偏愛她。
而殷京嬋呢?她隻是註定死在女主角光輝下的背景板,或許連反派都算不上,反派至少都還有台詞,她連台詞都冇有。
可她冇有證據去給於秉臻定罪。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冤枉一個無辜的人,也許這一切隻是巧合,也許於秉臻也是這個世界的受害者。
也許她隻是需要一個恨的物件,來讓自己不那麼害怕。
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正在係校服的領結。纖細的手指微微發抖,領結歪了好幾次,最後她才放棄,把領結扯下來攥在手心裡。
螢幕上是一條班級群通知:@全體成員.3月2日…3月5日籌備開學典禮,請著正裝校服於7:30前到校。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提議來自:銀星國際高中.於秉臻副會長。
殷京嬋下樓的時候,餐廳裡已經坐了兩個人。
她同父異母的哥哥殷恩生,正端著一杯咖啡,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
他今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袖口的鈕釦是暗銀色的,察覺到她的腳步聲,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殷京嬋的脊背微微繃緊,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早,哥哥。”
殷恩生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半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端起咖啡杯,繼續看手機。
餐桌上另一個是殷夏昀,她的弟弟,今年剛升入明成高中高一部。
他正懶洋洋地趴在桌上,半張臉埋在臂彎裡,露出一雙睏倦的桃花眼。
聽到殷京嬋的聲音,他勉強抬了抬眼皮,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早。”
聲音像一隻慵懶的貓,伸了個懶腰,又縮回了夢裡。
殷京嬋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咬著吐司,動作很慢很謹慎,垂著眼悶聲吃,頭髮上的呆毛都快豎起來了。
雨還在下,雨聲從窗外傳進來,悶悶的。
殷恩生放下咖啡杯,杯底輕磕瓷盤,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今天心情不好?”他問。
殷京嬋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繼續咬吐司,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睫毛微微顫了顫。
她的聲音還是輕軟的夾雜了點甜膩尾音的調子:“冇有啊。”
殷恩生盯著她看了幾秒。
那幾秒裡,殷京嬋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她努力冇有移開視線。
“……是嗎。”殷恩生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殷京嬋低下頭,繼續吃吐司。
她知道殷恩生不信。
殷恩生從來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事情。這個男人是殷家這一代最出色的繼承人,手腕狠厲,心思深沉,能在不動聲色之間把對手逼到絕境。
可那又怎樣呢?
他不信,不代表他就能看出什麼。
殷夏昀不知什麼時候坐直了身子,歪著頭看她。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著,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手裡的吐司上。
“姐,你今天塗了好多果醬。”他說。
殷京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吐司。
確實塗了很多。果醬從邊緣溢位來,沾到了她的指尖,殷紅的果醬襯著她白皙的麵板,像雪地上綻開的一朵小花。
她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啊”了一聲,聲音小小的,似乎有點懊惱。
她抽了張紙巾,慢吞吞地擦著指尖,動作細緻而笨拙,她還是不太擅長照顧自己。
殷夏昀的頭髮翹起一撮,像隻炸毛的貓,桃花眼半眯著,臉上還帶著睡出來的紅印子。
他歪頭看了殷京嬋一眼,懶洋洋地伸手,從她麵前的盤子裡拿走了一塊吐司。
“你乾什麼?”她盯著他拿走吐司的那隻手。
“姐,吃你一塊吐司而已,”他咬了一口吐司,含混不清地說,“不要這麼小氣嘛。”
他順勢用另一隻摸了摸她的腦袋,殷京嬋冇有躲。
前四次重生教會她的另一件事,就是不要對殷夏昀的觸碰表現出過度的反應。這個看起來懶散無害的弟弟,其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敏銳。
所以她隻是微微偏了偏頭,撇了他一眼,“彆摸我的頭,你的手好油。”
殷夏昀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冇有油,”他說,語氣無辜,“我用的另一隻手。”
殷京嬋冇接話,她低頭小口小口地喝牛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嘴唇沾了一層奶白色的薄膜,被她用舌尖輕輕舔去。
殷恩生和殷夏昀兩個人把這個小動作收入眼底。
殷京嬋渾然不知地把剩下的吐司塞進嘴裡,站起身,拎起書包。
“我要走了。”
“等一下。”殷恩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住腳步,轉過身。
殷恩生已經站了起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
他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替她整理校服的領口。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腹帶著薄繭,輕輕擦過她鎖骨的麵板。
殷京嬋抬起眼睛看著他,眼神帶著一點點疑惑,彷彿在問“怎麼了”。
“領子歪了。”殷恩生說,他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似乎有點熱。
殷京嬋乖乖地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個被老師點名檢查作業的學生。
直到殷恩生的手從她領口移開,她才輕輕說了一句:“謝謝哥哥。”
殷恩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移開,“路上小心。”
殷京嬋轉身離開的時候,殷夏昀也從椅子上站起來,拎起書包,笑嘻嘻地走到殷京嬋身邊,肩膀親昵地撞了她一下。
“姐,等等我嘛。”
他拖長音調,帶著少年人撒嬌似的黏膩,伸手就要去摟她的肩膀。殷京嬋側了側身,讓開了他的手,拎起自己的書包走向玄關。
“我也走啦。”他拎起書包,笑嘻嘻地跟在殷京嬋身後,“哥,我送姐姐上學。”
殷恩生冇有迴應。
玄關處,殷京嬋正在穿鞋。
她彎著腰,百褶裙襬微微上移,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纖細的腳踝。
校服皮鞋的繫帶有點緊,她低著頭,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手指笨拙地和繫帶做鬥爭。
這個畫麵看起來太普通了,一個普通的少女在普通的早晨做著普通的事情。
可偏偏就是這種普通,讓人移不開眼。
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泛著淡淡的粉色。
繫帶在她指尖繞來繞去,她試了兩次都冇繫好,眉心微微蹙起,嘴唇嘟了一下,表情轉瞬即逝。
殷夏昀靠在玄關的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看著她,眼裡映著她彎腰的身影。
“姐,你鞋帶係反了。”他忽然開口。
殷京嬋動作一頓,低頭看了看,果然係反了。
殷夏昀忽然蹲下來。
他蹲在她麵前,伸手拿過她手裡的繫帶,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我來。”他低著頭,睫毛垂著,神情專注。
殷京嬋愣住了。
她看著殷夏昀的發頂,那撮翹起的頭髮乖乖翹著,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澀。
前四次重生裡,殷夏昀從來冇有對她做過這種事。他們之間的關係一直是疏離且客氣的,像兩個住在同一屋簷下的陌生人。
可這次一切都不同了,是因為她變了,還是因為這個世界變了?
“好了。”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暴雨的聲音瞬間將她包圍。
雨水打在門廊的頂棚上,發出密集的砸落聲響。空氣潮濕而冰冷,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鑽進她的鼻腔,讓她微微發顫。
殷京嬋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潮濕的空氣吞進肺裡。
冷,真的好冷,但這份冷是真實的,她活著才能感受到的冷。
她撐開傘,黑色的傘麵在雨中撐開一小片乾燥的空間,大步踏進雨幕中,殷夏昀跟在後麵,冇有撐傘,直接把書包頂在頭上,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她,擠進她的傘下。
“姐,傘往我這邊偏一點。”他說,語氣理所當然。
殷京嬋看了他一眼,想到剛纔他幫自己繫鞋帶的事,隻能把傘往他那邊偏了偏。
殷夏昀太大隻了,鑽進來的那瞬間,雨水幾乎是立刻就打濕了她的左肩,深色的校服布料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她冇有說話,也冇有把傘移回來,默默地走著腳步不快不慢,跟個逆來順受的小媳婦似的。
殷夏昀眨了眨眼,注意到了她濕掉的左肩,他把手從書包底下伸出來,握住了她撐傘的手,把傘往她那邊推了推。
“算了,”他說,語氣懶洋洋的,“反正已經濕了。”
殷京嬋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點困惑,“我都給你舉傘了,你又不要了,故意的吧。”
殷夏昀被她那個眼神看得心裡微微發癢。
他冇有鬆手,笑著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她被雨水浸涼的麵板,一點點滲進去。
“我怎麼可能是故意的呢?”
殷京嬋癟癟嘴,冇有掙開,她掙開會顯得很奇怪,正常的姐姐不會因為弟弟握了一下自己的手就大驚小怪。
所以她繼續走路,任由他的手覆在自己手上。
公交站空無一人。
暴雨天,冇有人願意等公交。站台的頂棚遮不住斜飄的雨水,地麵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窪,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
殷夏昀終於鬆開了她的手,把書包從頭頂拿下來,甩了甩上麵的水珠。
“車什麼時候來?”他問。
殷京嬋看了一眼手機:“還有五分鐘。”
“五分鐘。”殷夏昀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像是在品味什麼。
他忽然轉身,把殷京嬋拉到廣告牌後麵。
廣告牌的背板擋住了大部分的雨水,但空間狹小,兩個人不得不靠得很近。
殷夏昀的胸膛幾乎貼上了她的肩膀,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還有一點點薄荷牙膏的味道。
“姐。”他叫她。
殷京嬋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看他。
這個角度,她能看見他的側臉。
少年的輪廓線條流暢而乾淨,下頜線微微繃緊,桃花眼半闔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落在她的肩膀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怎麼了?”她問。
殷京嬋覺得這個動作似乎太越界了,她的手指在發抖,隻有自己能感受到的輕微顫抖。
殷夏昀冇有看她發抖的手。
他看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廣告牌的陰影下顯得格外透亮,像兩塊被雨水洗過的琥珀,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但就在那層乾淨透明的光澤底下,他看見了一些彆的東西。
恐懼。
被層層偽裝包裹住的恐懼。
殷京嬋是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花,花瓣上沾著露水,看起來嬌嫩而美好,但根莖緊緊抓著岩石,隨時都可能被風吹落。
“你害怕。”殷夏昀果斷說。
殷京嬋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她嚥了咽口水,這下是真的有些慌亂了。
“誰說的,”她說,聲音軟軟的,“我隻是有點冷。”
殷夏昀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伸手解開了自己校服外套的釦子,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外套還留有他的體溫,溫熱地覆在她被雨水浸涼的肩頭,布料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淡又不失柑橘的酸甜。
“穿上,”他說,“彆感冒了。”
殷京嬋低著頭,看著披在肩上的校服外套。
她的手指攥緊了外套的邊緣,把外套裹緊了一些,下巴縮排領口裡,隻露出那雙眼睛眨巴眨巴,像一隻鑽進紙箱裡取暖的小貓。
殷夏昀看著她的動作,忽然感到想笑又忍住了。
怎麼這麼乖。
乖到讓人想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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