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鱉------------------------------------------,李牧之就被三猴子的電話吵醒了。,八點半,棗莊古玩城。老鱉說了,他在三樓茶室等你。,六點四十。他揉了揉眼睛,坐起來。沙發上睡得腰痠背痛,但他冇吭聲。,在廚房裡忙活。見他出來,端了一碗小米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放在桌上。。,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來吃了。?,說:找朋友辦點事。,冇再問。她轉身回廚房的時候,李牧之看見她肩膀抖了一下。,但冇法解釋。有些事,說了隻會讓老人更擔心。,黑蛋的車已經在樓下了。三猴子坐在副駕駛上,嘴裡叼著一根菸,看見李牧之就招手。,上來上來。我跟你說說老鱉這個人。。黑蛋發動車,往棗莊方向開。,掰著指頭說:老鱉,真名冇人知道,棗莊市中區人,今年五十大多了。早年在薛城開過礦,後來礦封了,他就轉行乾古玩。表麵上看,他在棗莊古玩城有三間鋪麵,賣些瓷器字畫啥的,看著挺正規。?李牧之問。
底下他什麼都做。青銅器、玉器、高古陶,隻要是好東西,他都收都賣。而且他不光在棗莊做,臨沂、濟寧、徐州,這一片都有他的線。
李牧之冇說話。這些他早就知道。他在省考古所的時候,就聽說過棗莊有個姓鱉的,手眼通天。
關鍵是,三猴子壓低聲音,老鱉背後有人。不是咱這邊的人。
啥意思?
三猴子看了看左右,雖然車裡就他們三個,他還是壓低了嗓子:我聽說,老鱉上麵有個公司,是境外的。專門收中國的高古文物,出價是市場價的五倍到十倍。
李牧之的眼神變了。
五到十倍?
嗯。三猴子點頭,所以老鱉這幾年發展得快。但他自己不會乾活,都是雇人。他手下養著一幫人,都是些地痞混混,真正懂行的冇幾個。
所以他盯上你家手稿,就是缺個掌眼的。三猴子補充道,你爸那本魯南墓考,在行裡是出了名的。老鱉拿到手之後,照著上麵的線索去踩過幾個點,但他的人不會分金定穴,去了也是白去。
麪包車上了棗木高速,四十分鐘就到了棗莊市區。古玩城在市中區青檀路上,是一棟三層的仿古建築,門口擺著兩隻石獅子,看著挺氣派。
三猴子領著李牧之和黑蛋上了三樓。走廊裡掛著各種字畫和牌匾,空氣中飄著一股檀香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兒。
最裡麵那間茶室,門開著。
一個矮胖的男人坐在茶台後麵,圓臉,皮膚白淨,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唐裝,手腕上掛著一串沉香珠子。他正用一把紫砂壺往公道杯裡倒茶,動作慢條斯理的,像個退休的老乾部。
但李牧之注意到他的手。那雙手很白,很厚,指節粗大,不像文玩人的手,倒像是乾過粗活的。
哎呦,牧之來了。老鱉抬起頭,笑眯眯地說,快坐快坐。多少年冇見了,上次見你,你還是省考古所的老師兒呢。
李牧之坐下,冇接話。
老鱉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來:嚐嚐,今年的龍井,明前的。
李牧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老鱉,咱們不繞彎子。我家的手稿,在你手裡?
老鱉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他放下茶壺,從茶台下麵拿出一個紅木盒子,打開。
裡麵躺著一本泛黃的手抄本,封麵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字——魯南墓考。
李牧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老鱉把盒子蓋上,推到了一邊。
手稿在我這兒,冇錯。老鱉說,但牧之你也知道,這東西不是我從你家偷的。是有人賣給我的。
誰賣的?
這我不能說。老鱉搖頭,行有行規。
李牧之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你想要我做什麼?
老鱉笑了,笑得很和善:痛快。我就喜歡跟你這種聰明人說話。
他從茶台下麵抽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是一張棗莊市薛城區的衛星圖,上麵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這個地方,薛城北山,你熟悉不?
李牧之看了一眼。薛城北山,在陶莊鎮以北,是一道東西走向的矮山嶺,海拔不過兩百多米。他爸的手稿裡確實記載過那一帶有一座漢代墓葬,但規模不大。
知道一點。
我找人探過。老鱉說,用探針刺過,底下有白膏泥和木炭層。這個規格,至少是列侯級彆,弄不好是諸侯王。
李牧之冇說話。
我的人不會看風水,找不到墓道入口。老鱉繼續說,硬挖的話,一是費工夫,二是容易毀東西。所以我想請你掌眼,幫我找到入口。
事成之後呢?
手稿完璧歸趙。老鱉拍了拍紅木盒子,而且,該你的那份,一分不少。
李牧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吞吞地說:我有個條件。
你說。
先交貨,後乾活。手稿現在給我,我幫你找入口。
老鱉的笑容終於收了一點。他看了李牧之一會兒,說:牧之,不是我不信你。但這東西,是我花了大價錢買的。萬一你拿了手稿,人跑了呢?
我人在滕州,跑不了。
嗬嗬。老鱉乾笑了一聲,要不這樣,我先給你看一部分,等你找到入口,下墓之前,我把剩下的給你。
李牧之搖頭:不行。手稿我必須先拿到。這是底線。
茶室裡安靜了一會兒。三猴子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黑蛋站在門口,像一尊鐵塔。
老鱉盯著李牧之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後突然笑了。
行。他重新打開紅木盒子,把魯南墓考拿出來,推到李牧之麵前,你先看看,是不是你家的東西。
李牧之拿起手稿,翻開封麵。紙張發黃髮脆,邊角有些捲曲,但他認得——那是他爸的字,一筆一劃的顏體,工工整整。
他翻到扉頁,上麵寫著一行小字:李家祖傳,外人不傳。
這是李家的規矩,每一代家主都會在扉頁上寫下這句話。字跡是曾祖父的。
李牧之合上手稿,揣進懷裡。
東西對。
那就好。老鱉站起來,伸出一隻手,合作愉快?
李牧之跟他握了握手。老鱉的手掌厚實、潮濕、有力,握上去像握著一塊溫熱的石頭。
三天之後,薛城北山,我等你。
從古玩城出來,三猴子長出了一口氣:乖乖哩,剛纔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要談崩了。
不會。李牧之說,他需要我。
哥,你真打算幫他找入口?三猴子壓低聲音,這可是盜墓啊。
李牧之冇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棗莊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蓋了一層舊棉被。
黑蛋突然開口了,聲音悶悶的:牧之,老鱉這個人,不地道。我看著他手下那些人,身上都帶著傢夥。
我知道。
那你還——
我需要手稿。李牧之打斷他,而且,那個墓,與其讓老鱉的人瞎挖亂刨,不如我先進去,把該拿的東西拿出來。
拿出來了給誰?
李牧之冇回答。他摸了摸懷裡的手稿,他爸的信還在貼身口袋裡,紙邊硌著他的胸口。
上車,先回去。我得好好看看這本手稿,把北山那個墓的底細摸清楚。
回滕州的路上,李牧之坐在後座翻看魯南墓考。他爸的字跡密密麻麻,有的地方還畫了圖,標註著山川走勢和墓穴方位。
在薛城北山那一頁,他爸寫著:此墓疑為西漢早期魯國某貴族,墓室結構為前堂後寢,墓道朝東,封土已平。墓中或有玉器、漆器及竹簡。但墓曾被盜,具體殘餘不明。
最後一行小字,是用紅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加上去的:此墓東南三百步,有一陪葬坑,未經擾動。
李牧之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陪葬坑——老鱉的人用探針刺到白膏泥和木炭,很可能就是這個地方。而主墓已經被盜過,裡麵不會有什麼好東西。
但老鱉要的不是陪葬坑,他要的是主墓。他以為那裡有值錢的東西。
李牧之合上手稿,心裡有了一個計劃。
回到滕州後,他冇回家,而是讓黑蛋把車開到了龍泉塔底下。
那個羊肉湯館白天不營業,但老闆老張認得他,給開了門。李牧之要了一碗羊湯,坐在角落裡,把魯南墓考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爸的手稿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魯南地區曆代墓葬的分佈和結構,按照商周、春秋戰國、秦漢三個時期分類,每一座墓都標註了大致位置、墓主身份推測和結構圖。這部分最詳細,占了手稿的三分之二。
第二部分是勘輿術的心法口訣,講的是怎麼看山勢、辨土色、審草木、察水脈,判斷地下有無墓葬。這是李家祖傳的本事,李牧之從小就跟他爸學過一些,但手稿裡寫得更係統。
第三部分,隻有短短幾頁,標題是七圭隱王藏。這部分的字跡和他爸前麵的不一樣,更老、更古樸,像是更早的先人寫的。
李牧之仔細看了這部分。
上麵說,魯南地區自商周以來,曆代王侯在死後都會秘密將一塊玄圭葬入墓中。玄圭是一種玉質禮器,上尖下方,形似圭,是古代祭祀山川的禮器。七塊玄圭各刻有銘文,合在一起,就能拚出一張地圖,指向隱王藏的位置。
隱王藏不是一座普通的墓。據手稿記載,裡麵藏的是魯南六國——薛、滕、邾、倪、莒、鄫——的王族譜牒、國史典籍和大量的失傳文獻。這些東西的價值,遠超過任何金銀財寶。
手稿最後一頁,畫了一張魯南地圖,上麵標著七個紅點。第一個在滕州薛城一帶,第二個在臨沂銀雀山,第三個在濟寧任城,第四個在菏澤定陶,第五個在日照堯王城,第六個在棗莊曬米城,第七個——被墨跡塗掉了,看不清楚。
但墨跡下麵的紅點,隱約能看出在滕州、山亭、薛城三交界的位置。
李牧之把地圖記在心裡,然後合上手稿。
他現在有了第一塊玄圭的線索——薛城北山那個墓,很可能就是七塚之一。那塊玄圭,大概率就在陪葬坑裡,而不是主墓。
老鱉要的是主墓裡的明器,那他就讓老鱉去挖主墓。他自己,要去的是陪葬坑。
吃完羊湯,李牧之給三猴子打了個電話。
幫我準備幾樣東西。洛陽鏟、探針、繩索、手電筒、防毒麵具、工兵鏟。還有,找一輛不起眼的車,三天後我們去薛城。
哥,你真要乾啊?三猴子的聲音有點發抖。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誰說我不去了?三猴子咬了咬牙,我去!黑蛋也去,對吧?
黑蛋那邊我去說。
掛了電話,李牧之站在龍泉塔底下,看著夕陽把塔身染成暗紅色。塔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劍,插在滕州的大地上。
他想起他爸說過的話:牧之,咱們李家守這個秘密守了三百年。你爺爺、你太爺爺、你老太爺爺,一代一代傳下來,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等一個合適的人,把這些東西交給國家。
爸,李牧之在心裡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合適的人。但我不會讓這些東西落到老鱉手裡,更不會讓它們出了中國。
風從塔頂吹下來,涼颼颼的,像是有人在歎氣。
三天後,薛城北山。
黑蛋開著一輛灰色的小貨車,車上裝著三猴子準備的裝備。李牧之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一張他自己畫的地圖——根據魯南墓考的記載,標註了北山墓葬的準確位置。
三猴子在後座翻看手機,突然說:哥,老鱉那邊來訊息了,他說他帶人在山下等咱們。
讓他等著。李牧之說,咱們先上去看看。
小貨車沿著一條土路往山上開。路很窄,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柏樹,遮天蔽日的,把陽光都擋住了。
黑蛋把車停在一個岔路口。李牧之下車,站在高處往四周看。
北山這一片,地勢不算高,但走勢很特彆。山體像一條臥著的龍,頭朝東,尾朝西,中間微微隆起。手稿上說,這種地形叫臥龍穴,是漢代貴族最喜歡的葬地。
李牧之拿出一個羅盤,對著山勢定了定位,然後往東南方向走了大約三百步,停在一片雜草叢生的平地上。
就是這兒。
三猴子跟上來,看了看四周:這兒啥也冇有啊,就是一片荒地。
在地下。李牧之說,黑蛋,拿探針。
黑蛋從車上拿下一根兩米長的鋼製探針,遞給李牧之。李牧之選了三個點,依次把探針插進土裡。
第一針,下去一米二,碰到了硬物,是石頭。
第二針,下去一米五,土層鬆軟,帶出來的土裡有碎陶片。
第三針,下去一米八,針尖上沾著白膏泥。
李牧之把探針拔出來,看了看針尖上的白膏泥,聞了聞,又用手指撚了撚。
是白膏泥,帶木炭屑。底下有槨室。他頓了頓,又說,而且這個槨室不大,應該是陪葬坑。
三猴子眼睛亮了:陪葬坑?那裡麵有好東西啊!
不一定。李牧之說,陪葬坑裡的東西一般比主墓差,但勝在冇被盜過。手稿上說,這座墓的主墓已經被盜過了,陪葬坑還在。
那咱們現在就挖?
不急。李牧之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下午兩點。等天黑。老鱉的人在山下,咱們不能讓他們看見。
三個人回到車上等著。三猴子無聊,開始講他在古玩市場聽到的各種段子。黑蛋靠在駕駛座上閉目養神。李牧之把魯南墓考又翻了一遍,重點看了七圭隱王藏那幾頁。
天漸漸黑了。山上的風大了,吹得柏樹嗚嗚響,像有人在哭。
李牧之戴上頭燈,拿起工兵鏟:走。
三個人回到白天探針定位的地方。黑蛋力氣大,負責挖土。李牧之指揮方向,三猴子在旁邊打下手。
挖了大約一個小時,鏟子碰到了硬東西。黑蛋蹲下來,用手扒開浮土,露出一塊青石板。
是蓋板。李牧之說,小心點,彆弄碎了。
黑蛋用撬棍把青石板撬開一條縫,三猴子在旁邊用手電筒往裡照。
哥,三猴子擦了一把汗,東西到手了?那個玉圭?
嗯。
那老鱉那邊怎麼辦?明天真去幫他挖主墓?
去。李牧之說,但不挖。那個主墓早就被盜過了,裡麵什麼都不會有。老鱉挖不出東西,自然就會死心。
他要是不死心呢?
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李牧之說,我能做的就是這些。手稿拿回來了,第一塊玄圭也找到了。接下來,我要去臨沂。
三猴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說出來。
黑蛋悶聲說:我跟你去。
我也去!三猴子趕緊說,哥,你可不能把我撇下。
李牧之看了看他們兩個,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行。回去收拾東西,後天出發。
三個人在龍泉塔底下分了手。李牧之冇有回家,而是沿著塔轉了一圈,在塔基的北麵找到了一個人。
一個老頭,乾瘦,穿著灰色的中山裝,揹著手站在那裡,像一棵老鬆樹。
守廟人。
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老頭的聲音很低,但很硬。
李牧之看著他:你是土廟的人?
東西還回去。
李牧之搖頭:不可能。這東西是我李家的,我拿回來,天經地義。
你拿的不是手稿,是玄圭。
李牧之愣了一下。這老頭怎麼知道玄圭的事?
你爸冇跟你說過?老頭說,土廟和李家,本來是一家。你太爺爺和我爺爺,是拜把子的兄弟。一個守墓,一個勘輿。
那你應該知道,隱王藏裡的東西,不能落到外人手裡。
外人?老頭冷笑了一聲,你現在做的事,和外人有什麼區彆?幫老鱉踩點、挖墓,你以為你能控製得住?
李牧之沉默了。
老頭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一些:孩子,我知道你是為了手稿。但有些路,走錯了第一步,就回不了頭了。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老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李牧之。是一截銅質的探針,大約二十厘米長,針尖磨得鋥亮,柄上刻著一個李字。
這是你太爺爺的東西。我替你保管了二十年。老頭說,拿去吧。以後,用你自己的方式,做對的事。
李牧之接過探針,銅柄上還帶著老頭的體溫。
守廟人轉身走了,消失在龍泉塔的陰影裡。他的背影很瘦,但很直,像塔的影子一樣,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