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季的雨明暗不定,絳虹化為分曉星晦的一線天弓,東城落暴雨,西城落小雨。
自西而東走過斷橋,長街兩側都亮了起來,街燈、視窗,以及商廈前的盞盞路燈,流光溢彩,亮至蘋果園站的地鐵入口。
自那以後就是另一處空間,隱蔽在雲蒸霞蔚、喜怒哀樂、油鹽醬醋之下。那裏是人類之外的存在活動的地方,是死人國度尼伯龍根。
尼伯龍根是通過煉金術構建的獨立空間,時空規則與現實迥異,人類世界的常識在這裏錯亂不通用,用時空裂縫來形容這裏較為貼切。
十二點的鍾聲最後一次敲奏,不久時鍾停轉。
尼伯龍根裏的一切被按上了停止符。
尼伯龍根的範圍內——包括死亡氣息溢位的地鐵站邊緣,都靜止不動了。
紅熱融化的鐵渣、撕毀萬物的電弧和風暴、火龍卷中相擁的殺胚青年和妖怪少女。
載滿乘客的半朽列車、將如潮般飛舞出巢穴的鬼車鐮鼬、手拿諾基亞n73的少年狂奔濺起的水花……
通通都靜了下來,世界落針可聞,所有夏末和將行入秋的故事迎來了休息時間。
末日與迴憶、棄族與紛爭、複仇與歸來,這些沉重的符號有了喘息之機,無論美好與否,無論未來如何。
無限放緩的時間裏響起腳步聲。
兩個浮世的幽靈在此相會。
更早的時候祂們散步在城市的小雨裏,停停走走,與車流、幸福、世界擦肩而過,在需要分別的地方短暫分別,又在尼伯龍根的鐵路盡頭重聚。
短暫對視過後,祂們中的一人說:
“是適合重逢的日子,這個世紀迎來尾聲了麽。”
這座地鐵此時多少有些炎熱,於是祂們各自褪去黑色的禮服,穿上更熱的曲裾深衣的古裝在鋼鐵廢墟上轉圈,毫無疑問在歡慶,舉杯共飲。
幽靈們的精神狀態顯而易見的不妙,現在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能夠容納關押祂們的精神病院。
距離話劇開場還有很長的時間,宴會很平淡,規格也稱不上豪華宴會。
兩瓶隻剩小半的bulmer蘋果酒、被掏空的蟹黃味薯片、肯德基裏買的薯條雞翅和享氏番茄醬、兩箱快幹光的營養快線、完好無損的水果千層蛋糕。
放在手邊的麵具厚的出奇,麵具輪廓的打磨足以看出製作工藝稀疏平常,原形人物出名度更是不高,是皇帝享利五世和教皇卡利克斯圖斯二世的黑市廉價麵具。
饕餮之徒們吃撐了就坐靠在斷裂鋼筋邊小憩——營養快線是大頭,兩箱實在太多了。祂們不時仰頭看著隧道的頂部,等待著助興節目。
鐵軌延伸至地下地鐵盡頭,灰暗中堆疊著光澤怪奇的鋼材廢墟,扭曲的長鋼筋如同史前蛇骨,斷裂的鐵架交錯成山丘,鐵路盡頭是一片堆積的鋼材廢墟,鋒利的就像是《士師記》裏的荊棘叢林。
這條地鐵線是現實中不存在的線路,自然是條十死無生的路。
從麵具上看幽靈戲劇的內容是《沃爾姆斯宗教協定》,即皇帝享利五世向著教皇卡利克斯圖斯二世妥協讓步,自那一日“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宣告結束,在西方中世紀象征著君權衰落教權崛起。
“神要收取地上四方的王權。”教徒們打著冠冕堂皇的旗號揮動斧刃,戰馬在深到嚼環的由鮮血匯聚而成的河流中前行。
最終教皇方應允俗世的皇帝君主們可有限介入教會職員委任並督管選舉,其須守根本準則,即教會法規乃規範選舉的唯一準繩,且絕不可向新任主教頒授象征宗教權威的聖物,如指環、權杖。
各大君主並立的時代沒落,塵世的權柄被更龐大的鐵手握住。
一切舊權都將被新權吞沒。
幽靈們不關心什麽近千年前的強權協定,也並沒有半點緬懷尊重亨利五世和卡利克斯圖斯二世的意思,曾如流沙的舊王朝們早就進墳墓躺屍去了。
麵具是被買來墊在身下用的,能坐的更舒服些更文雅些,裸露鋒利的鋼材荊棘實在有些紮屁股。
墊著皇帝麵具的幽靈撥弄著手中明顯用了有些年頭的淺藍隨身聽,祂拆開舊殼板檢查dsp,再連上銀色耳機線,手法慢的像是需要關愛的空巢老人。
墊著教皇麵具的幽靈抱著不斷傳出巨大心跳的黑箱,腿邊上橫放著雪白的玫瑰花束,哼唱著血腥的聖歌,從祂身上的某些裝飾來看說祂無疑是個魔鬼,或者說成是魔鬼都有些屈才了。
魔鬼和皇帝並肩坐著。
祂們在等待清晨日出的那一刻。
現在是晚上十二點多,這片區域今天的日出該過去有段時間了,第二天的日出還為時過早。
但這裏是尼伯龍根,常規無法解釋之地,時間在這裏原本是一成不變或慢步向前的。
在外界看來扭曲錯亂的空間從內部看也並不是完全無序,實際上它有自己的那一套運轉法則,和現實的每次接壤像是多枚齒輪的有序碰撞。
兩個世界既互相獨立又互相幹擾,現實世界不動的前提下祂們拔動了尼伯龍根及周遭的時間,任由這枚齒輪轉過午夜、淩晨、拂曉。
鐵荊棘堆上忽有夢幻的光,聖誕般繁櫻般下墜。朝陽從地鐵站鐵穹頂的裂縫中探技,像黃樹開出白梨花,天地間頓有一刹那的清亮,昏暗暫消的無影無蹤。
明日的光太燦爛太盛大,連著雲消雨霽的徹彩,把幽靈都升華感化的露出人的表情。
其中一個人說:
“早知道應該買全家桶的。”
其中另一個人說:
“這世上隻有我與你是同黨。”
祂們互道早安後輕聲交談。
“你說的每句話都像是祝福,可我想吃蛋撻。”
“哥哥,一個人若是愛你,便會想盡一切藉口祝福你,一遍又一遍直到你厭倦。”
“今天是重逢和離別的盛大的一日,好在我們不守彼此的永遠隻有七日。”
望著燦爛的晨光消逝遠去,皇帝什麽多餘的話也沒說,伸手將淺藍隨身聽連著的有線耳機的另一端遞過去。
齒輪迴撥,靜止的時間開始流淌。
之前隨身聽播放的是星際爭霸的主題曲《terrantwo》,再上一首是《紅薔薇白玫瑰》的小調,現在切換成段空白的連伴奏音符都沒有的曲。
祂們能聽到彼此的心跳,反方向的。
“生日快樂,萬年來你與我共度的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