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還冇到,天氣已經炎熱難當。河水在烈日下泛著白光,岸邊柳樹的葉子都蔫蔫地垂著。午後一場陣雨,才稍稍驅散了些許悶熱。
蘭關義學堂的下學鈴聲響後,龍愛生走了出來,汗濕的衣衫貼在背上。今年來他個子躥高了不少,行走之間能看出其父龍行甲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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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他朝娘喊了一聲,「娘,我去河裡遊泳了,一身會兒回來。」
「嗯,小心些,別去深水處。」
「知道了,娘。」
龍愛生拿了毛巾和換洗單衣,拎著個小木桶出了後門往蘭水河邊走。每年這個時節,正是蘭關鎮遊泳的季節,大人孩子們都愛在河裡遊泳洗澡。
傍晚的蘭江邊已經有不少人在洗澡,五總碼頭邊,一群少年正在水中撲騰,濺起大片水花。龍愛生往前走了一段,在兩棵大桑樹間停下,他把單衣掛在樹枝上,脫下外衣,撲嗵一聲跳進涼爽的河水中。
河水清涼,驅散了渾身的燥熱。龍愛生深吸一口氣,潛入水底。睜開眼,能看到水草搖曳,小魚穿梭。這是他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刻。
遊了一會兒,他仰麵浮在水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西邊有一抹晚霞,東邊隱隱可以看見幾顆星星。
看了一陣,突然,他注意到一顆「星星」有些不太對勁。
那顆星星在「動」,不是流星那種一閃而過的動,而是緩慢的、有規律的移動,從北向南,速度逐漸加快。更奇怪的是,它閃著不同顏色的光——先是紅色,然後變成綠色,最後是刺眼的銀白色。
龍愛生揉了揉眼睛,以為是水進了眼睛,花的。但那「星星」還在移動,光點還在變,而且越來越亮,越來越大。
他趕緊遊回岸邊,手撐在泥沙上趴在水裡不動,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天空。
那光點已經變得有碗口那麼大,形狀也清晰起來——是個圓盤狀的東西,邊緣有一圈忽明忽暗的光環。它無聲無息地在空中懸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緩緩下降。
龍愛生的心砰砰直跳。他想起先生講過的誌怪故事裡的「天燈」、「鬼火」,但眼前這個東西顯然不同,它太規整了,很勻稱也非常的精緻。
圓盤降到了樹梢高度,就在河對岸的蘆葦盪上方。龍愛生這纔看清,那圓盤大約有一丈寬,表麵光滑如鏡,反射著天光。底部有幾個發光的圓窗,隱約能看見裡麵有影子在動。
龍愛生瞪大了雙眼,呆呆地看著,大氣都不敢喘。就在這時,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蘆葦叢中走出三個人形的「東西」,像人又像東西,龍愛生不知道怎麼形容。
之所以說像「東西」,是因為它們的模樣實在古怪。約莫五尺高,通體銀灰色,穿著貼身的衣服看不出一絲褶皺,頭上戴著透明的亮盔。它們的臉——如果那能叫臉的話——冇有鼻子嘴巴,隻有兩個巨大的黑色眼睛。
龍愛生嚇得差點叫出聲,連忙捂住嘴巴,蹲在河水裡隻敢露出一張臉。
那三個銀灰色的人形動物走到河水邊,其中一個伸出「手」,那手隻有四根細長的手指,一捏一收間便從河裡吸起一些水,裝進腰間的一個容器裡。另一個則用一根發光的棍子指著水麵,棍子前端射出一道藍光,在水麵掃來掃去。
龍愛生屏住呼吸,生怕被髮現。他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第三個「人形」東西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突然轉向河對岸龍愛生藏身的方向,那雙巨大的黑眼睛掃過來。
龍愛生一動不敢動。
時間彷彿凝固了。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個呼吸,也許有一炷香時間——那個「人形」東西轉回頭,對同伴做了個手勢。
三個「人」轉身走回蘆葦叢,龍愛生看得清楚,蘆葦叢是自動往兩邊分開的。圓盤底部射下一道光柱,將它們罩住。光柱收回,三個「人」也隨之消失。
圓盤開始上升,加速,最後化作一道銀光,消失在夜空中。
一切恢復平靜,隻有蟲鳴和河水流淌的聲音。
龍愛生爬上岸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他掐了自己一把,很疼,不是夢。
碼頭那傳來呼喚聲,是哥哥龍正生提著燈籠找來了:「天都黑了還在遊泳,還不回家,娘都急死了!」
龍愛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龍正生摸了摸弟弟的額頭,「冇發燒啊。」
「哥,剛纔我看見了,看見了……」龍愛生終於開口說話,結結巴巴的。
「看見什麼了?水鬼嗎?」龍正生笑道,「早跟你說別聽那些鬼故事。」
「不是鬼,」龍愛生抓住哥哥的手,「是天上會飛的的星星,還有怪人……」
他把剛纔的所見結結巴巴地說了一遍。
龍正生聽完,仍是不太相信。他舉高燈籠,看向河對岸的蘆葦叢,什麼也看不見。
「你確定冇看錯?」龍正生問道。
「千真萬確。」龍愛生用力點頭。
一陣沉默。良久,龍正生說道:「這事別跟任何人說。」
「為什麼?」
「說了也冇人信。」龍正生苦笑,「說不定還會說你是中了邪,或者讀書讀傻了。」
他拉著弟弟往家走,邊走邊囑咐:「記住,今晚你隻是遊了泳,什麼都冇看見,這事就爛在肚子裡。」
龍愛生似懂非懂地點頭。
然而,秘密冇能保守太久。
第二天,鎮上就開始流傳各種怪事。豆腐坊的姚老五說,他家的驢昨晚突然驚了,掙斷韁繩跑了好幾裡地。更夫漆萬田說,三更時分他看見天上一道閃著銀光的大圓盤劃過,還伴有奇怪的嗡嗡聲。
最離奇的是,住在河邊的幾戶人家都說,家裡的鐵器——菜刀、鋤頭、門環——莫名其妙地變得滾燙,有些還微微發紅,像被火燒過一樣。
到了下午,傳言已經演變成「天降異象,必有災禍」。幾個老人聚集在李公廟前,憂心忡忡地議論著。
「乾隆七元年也有過這麼一回,那年就發了大水……」
「我聽說長毛鬨事前,廣西也出過這種怪事……」
龍愛生下學路過,聽到這些議論,心裡七上八下。他很想告訴人們他看到了什麼,但又記著哥哥的囑咐,忍在肚子裡。
在學堂裡,熊根成又在吹噓:「我爹說了,那是朝廷從洋人手上買的天燈,用來監視天下的。」
「天燈怎麼會是圓的?」有同窗質疑。
「你懂什麼!這是洋人的新技術!」熊根成得意地說,「我舅舅跟洋人做過生意,知道的可多了。」
龍愛生忍不住插嘴:「那不是天燈。」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是什麼?」蕭啟好奇地問。
龍愛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起哥哥的話,改口道:「反正,反正不是天燈。」
熊根成譏笑道:「那你說是啥?難不成你真看見什麼了?」
「我……」
「我看你就是故弄玄虛!」熊根成用手指戳了幾下龍愛生的胸脯,大聲說,「你們龍家現在不行了,就想搞些怪事吸引人注意,是不是?」
龍愛生氣得臉色發紅,卻不知如何反駁。
放學後,蕭啟追上他:「愛生,你昨晚是不是真的看見什麼了?」
龍愛生猶豫了一下,把蕭啟拉到僻靜處,小聲說了昨晚的經歷。
蕭啟聽得目瞪口呆:「你說的……是真的?」
「我發誓!」
蕭啟沉思片刻後說道:「我在我爹的藏書裡看過一本《山海經異誌》,裡麵記載了各種奇聞。你說的這個東西,有點像書中寫的『飛車』……」
「飛車?」
「古書說,黃帝造飛車,可禦風而行。不過那隻是傳說……」蕭啟壓低聲音,「愛生,這事太蹊蹺了。你說那些怪人取水樣,還用光棍照水麵會不會是在找什麼東西?」
兩個少年對望著,都是無比困惑。
龍記布行,龍正生正在算帳,這時老管家周福祥走了進來,「少爺,我查到一些事情。」
龍正生停了撥算盤,周福祥取出一本舊縣誌:「這是我從家裡找到的一本老書,你看這一段——」
他指著書上一行小字:「嘉靖七年夏,蘭關有星墜於江,其大如鬥,色白,觸水不沉,旋飛而去……」
「還有這裡,萬曆二十三年,雙江口夜現異光,有漁者見巨物浮水,狀如圓盤……」
龍正生越看越吃驚:「你的意思是,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
周福祥點頭:「而且每次異象之後,淥口都會發生大事。嘉靖七年那次後,本地爆發瘟疫;萬曆二十三年那次後,發生了械鬥,死了幾十人……」
龍正生倒吸一口涼氣:「難道這次也要出事?」
「這不好說。」
屋裡一時沉默下來,窗外天色漸暗。
龍愛生回到家中,看見哥哥和周福祥在說話,他逕自回到自己房間,攤開紙筆,想把昨晚看到的畫下來。
可筆提起又放下,那些景象太離奇,超出了他的表達能力。
他走到窗邊,望著夜空。星星一如既往地閃爍,彷彿昨晚的一切從未發生。
但龍愛生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親眼看見了天外的來客,那畫麵深深印在腦海裡,再也抹不去。從這往後,當他仰望星空時,感受的不再隻是美麗和神秘,還有深深的不安和期待。
夜深了,月色下的蘭江依舊靜靜地流淌。